“阿史那从礼纠合河曲九府、六胡州诸部，合万余之眾，兵临天德军，前锋距灵武不到三百里。”
    “河东节度使李光弼急报，逆胡崔乾佑部大举进入河东，太原以南数郡失陷，河东告急。”
    “平原太守顏真卿急报，逆胡史思明率大军南下，平原危在旦夕。”
    ……
    政事堂。
    紧急议事。
    李亨坐在上首，面前摊著三份急报。
    参与议事的只有四人，郭子仪、房琯、郭威、李泌。
    郭威也是才知道，他凯旋那天，李泌就在堂中，那日窥探他的人，应该就是这位被称为“布衣宰相”的传奇谋臣。
    “三路告急。”李亨嗓音沙哑，“诸卿议一议，该如何出兵？”
    郭子仪先开口。
    “河东最急。李光弼若撑不住，河东一失，逆胡便可从侧翼包抄朔方，灵武危矣。臣请旨即刻率朔方军主力南下河东，支援李光弼。”
    李亨点头。
    河东是朔方的屏障，郭子仪亲自去，他放心。
    “天德军呢？”
    “天德军现有兵力约四千，加上郭威带去的八百人，勉强可守。”
    郭子仪看了郭威一眼，“但阿史那从礼裹挟了河曲诸部，號称万余，兵力悬殊仍然不小。”
    郭威道：“陛下，臣即刻北上天德军。天德军四千加臣部八百，合计有五千余。阿史那从礼虽號称万余，但其部眾多为裹挟之兵，军心不齐。臣有把握守住並击败。”
    房琯立刻站了出来。
    “郭节帅自信可守，自然好。但朔方军南下后，灵武兵力空虚，倘若天德军抵挡不住阿史那从礼，行在便暴露在了敌锋之下。”
    他朝李亨拱手。
    “臣以为，当遣僕固怀恩分朔方军三千骑北上，协助天德军。双保险，方为万全。”
    郭威皱了皱眉，正要再说什么，李亨已经点了头。
    “准。著僕固怀恩领三千朔方骑兵北上天德，协助郭威。”
    “陛下……”
    郭威还想爭一爭，但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莫要再爭。
    他只能作罢。
    房琯的理由非常合理，天德是灵武的屏障，一旦失守，行在必危。可问题是，他与仆顾怀恩有怨，彼时令出多门，是祸非福。
    房琯紧接著又道：“陛下，而今天下各军散乱，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臣请立广平王为天下兵马元帅，总领诸军，协调各路，合力平叛。”
    李亨心里早有打算，这事他跟李泌商量过，定的是广平王。
    他正要开口同意，內室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三郎更加驍勇善战，为何弃而不用？”
    张淑妃？！
    堂中一寂。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內室方向。
    房琯的脸色骤变。
    又来了。
    建寧王前几日刚当眾反对过垂帘听政，今日张淑妃竟然直接在政事堂议事时开口了。
    而且开口就是推荐建寧王当元帅。
    “新平守城时，建寧王浴血奋战，勇略超群，其功不弱於挽救社稷，臣以为建寧王堪当元帅之任。”
    郭威附议。
    这是他给张淑妃出的主意。
    他不愿看建寧王死在张淑妃手里。歷史上建寧王就是被张良娣和李辅国联手害死的，罪名是“谋反”。
    建寧王太刚直，一直盯著张淑妃不放，张淑妃被他惹恼了，就吹枕边风污衊他造反，被李亨毒酒鴆杀。
    郭威要给建寧王找点事干，让他忙起来，別整天盯著后宫。
    不止如此，他想拥立淑妃之子即位，那广平、建寧就是拦路虎，所以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这两人联手。
    至於建寧有没有爭皇位的想法，这不重要，只要广平王以为他要爭就可以了。
    两虎相爭，比一虎独大好。
    堂中气氛更微妙了。
    房琯的脸铁青。
    张淑妃和郭威一里一外，联手推建寧王，这是他没料到的。
    李泌坐在角落里，目光在郭威和內室之间转了一圈，微微眯了眯眼。
    李亨沉默了。
    他看了看房琯。
    又看了看內室的方向。
    再看了看郭威。
    最后看了看角落里的李泌。
    李泌微微摇了摇头。
    李亨迟疑片刻，道：“元帅之事，容后再议。”
    “著郭子仪为天下兵马副元帅，总领朔方、河东诸军。即刻南下河东，支援李光弼。”
    “著僕固怀恩领朔方军三千骑，北上天德，协助郭威。”
    “著顏真卿坚守平原，朝廷另遣援军。”
    ……
    郭威出了政事堂，直奔军营。
    杜甫已经集结好了八百老卒，铁甲刀枪，战马齐备，列阵在营门口。
    杜甫迎上来，小声提醒：“节帅，不与公主告个別吗？”
    郭威翻身上马。
    “某为主帅，岂能因儿女私情貽误军机？”
    郭威环视八百骑兵。
    “弟兄们，天德军告急，阿史那从礼又来了。上次跑了，这次还想跑？”
    “杀！”
    八百人齐声暴喝。
    “开拔！”
    马蹄声如雷，八百骑直扑北门而去。
    刚出军营拐上官道，杜甫策马凑到郭威身旁，压低声音。
    “节帅，回头看一眼。”
    郭威皱眉，转头朝身后望去。
    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停著一辆马车。
    车帘半掀著，露出半张脸。
    寧国公主穿著那身石榴红的窄袖衫裙，头上的金釵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杜甫小声道：“节帅，去说一句吧。新婚燕尔，弟兄们不会说什么……”
    “军情如火，片刻不可耽搁。”
    郭威收回目光，面朝前方，冷声道：“传令全军，从今日起，若有人敢將女人带入军营，军法处置，不念私情，不论官阶。”
    杜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郭威，又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旁那个石榴红的身影。
    心里嘆了口气。
    新婚第二天就上战场，连一句告別的话都没有，铁血將军弱娇娘，八百虎賁射天狼啊。
    八百骑捲起漫天黄尘，越来越远。
    自始至终，郭威再未回头。
    马车旁。
    寧国公主坐在车里，看著那片黄尘渐渐散去。
    旁边的宫女小声问：“公主，駙马为何不来见公主？”
    寧国没有回答。
    只是心里酸涩，昨夜还说会对她好，还是如胶似漆，今日出征，却连一句告別都没有，只看了一眼。
    寧国的鼻子酸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帕子叠好放进袖中，放下车帘。
    “回去。”
    ……
    朔方军大营。
    郭子仪站在帅帐前，看著僕固怀恩。
    “北上天德，与郭威並肩作战，你心里有什么想法，我不问。但有一件事你必须记住。”
    郭子仪的目光沉了下来。
    “顾全大局，万事莫与郭威起爭执。他是天德军节度使，天德军地盘上，他说了算。你是去协助的，不是去抢权的。”
    “明白吗？”
    僕固怀恩抱拳，“大帅放心，末將省得。”
    笑容坦荡，声音洪亮。
    但心里想著房琯的话，郭威不死，广平王难入东宫。
    而广平王不入东宫，他僕固怀恩就永远矮郭威一头。
    那个卑贱的竖子，凭什么？！
    他不是不忠。
    他只是觉得，忠诚不应该只给一个人。
    大帅走了，朔方军迟早要换主帅，到那时候，站在广平王身边的人，才是贏家。
    “末將这就去整顿兵马，即刻开拔。”
    他转身走了。
    到了朔方军营地，传令集结。
    等了小半柱香，仆固玢才姍姍来迟。
    僕固怀恩看见儿子衣襟歪著，脖子上还有一块未擦拭乾净的唇印。
    他皱了皱眉。
    但什么也没说。
    “上马。开拔。”
    三千朔方骑兵出了灵武北门，朝天德军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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