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
暮色透过高高的、积著灰的窗欞,斜斜地射进来几道,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偌大的祠堂里,只闻“沙沙”的扫地声,一下,一下,规律而绵长。
苍松握著把半旧的扫帚,正一丝不苟地扫著殿角一处不易察觉的积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些刻板,但那双总是深沉冷厉的眼睛里,此刻却奇异地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满足?
像是回到了某种久违的、安心的状態。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不是扫地,而是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
目光偶尔抬起,瞥向祠堂深处,那里,一个穿著灰布旧袍、断了一臂的老人,正背对著他,静静擦拭著供桌上的一尊灵牌。
老人动作很慢,指尖拂过灵牌上每一个凹陷的字跡,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他背影佝僂,却自有一股歷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渊渟岳峙的气度。
过了一会儿,道玄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他没进来,只站在门槛外,目光在苍松和那断臂老人身上停了停,对苍松道:“龙首峰那边,你去一趟,有些事,需你解释。”
苍松停下扫地的动作,看向道玄,又看了一眼那断臂老人的背影,点了点头,放下扫帚,转身出了祠堂。
断臂老人,依旧背对著门口,擦拭灵牌的动作未停,只淡淡问了句:“何事?”
道玄走进来,在供桌前停下,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灵牌,缓缓道:“你那斩龙剑,如今在一个叫林惊羽的弟子手中,是苍松给的。”
万剑一擦拭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惊羽……这名字不错。剑,使得如何?”
“天资卓绝,心性赤诚,是块好材料。”道玄道。
“只是性子刚直了些,欠些磨礪。”
万剑一转过身,昏黄的光线里,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未熄的火焰,他看著道玄,没说话。
道玄也看著他,两人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相接,无声地交流著什么。过了几息,道玄才缓缓道:“你若想见见,便让苍松带他来吧,只说是……祠堂洒扫的老人,指点他一二。”
万剑一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他重新转过身,继续擦拭灵牌,只“嗯”了一声。
……
龙首峰,守静堂侧殿。
林惊羽“嚯”地站起身,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看著面前端坐的齐昊,声音有些冲:“齐师兄,我还是不明白!师父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为何要被罚去后山祠堂扫地?这两年,我问了掌门师伯多少次,次次都含糊其辞!”
齐昊嘆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卷宗。他比两年前更沉稳了,眉宇间隱隱有了首座的气度。
他看著眼前这个英气勃勃、却因不解和义愤而显得有些焦躁的师弟,声音放缓了些:“惊羽,掌门师伯如此安排,自有深意,师父去后山,未必是罚,或许……是另有要务,你莫要再为此事,屡次上通天峰质询了,对掌门,对师父都不好。”
“要务?扫祠堂算什么要务?”林惊羽不服,手握紧了腰间的斩龙剑柄。
碧绿的剑鞘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將剑交到他手中时,师父那双深沉难解的眼眸,他心里更是憋闷。
齐昊起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惊羽,你是我龙首峰百年不遇的奇才,掌门师伯,还有师父,对你都寄予厚望,有些事,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眼下,你最该做的,是专心修炼,莫要辜负了这柄斩龙,也莫要辜负了师伯们的期待。”
林惊羽胸口起伏了几下,看著齐昊恳切的眼神,那股无处发泄的鬱气,终究还是慢慢压了下去。
他別过脸,低声道:“……我知道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逆著光,有些模糊。
林惊羽和齐昊同时转头看去。
是苍松。
他穿著寻常的墨绿道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林惊羽身上时,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师父!”林惊羽眼睛一亮,迎上前。
齐昊也躬身行礼:“师父。”
苍松对两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林惊羽:“惊羽,隨我来。”
“去哪儿?”林惊羽疑惑。
“通天峰,祖师祠堂。”苍松道,语气平淡,“有位前辈,想见见你。”
……
通天峰后山,石阶漫长。暮色更浓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淡的紫红。
苍松走在前头,步伐沉稳,林惊羽跟在他身后半步,心里满是疑惑。
前辈?祠堂里扫地的老前辈?见他做什么?
走在前头的苍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林惊羽耳中:“惊羽。”
“师父?”林惊羽连忙应道。
“待会儿见到前辈,多看,多听,少问。”苍松脚步未停,“他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便安静站著。”
林惊羽迟疑:“师父,那位前辈到底是……”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苍松打断他,声音里带著林惊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他能指点你,是你的造化,莫要辜负。”
林惊羽心头一凛,不再多问。
他看著师父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师父这两年在祠堂扫地,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少了些阴沉冷厉,多了些他看不懂的平静。
踏入祠堂,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香烛味和淡淡的灰尘气息。
供桌前,一个穿著灰布旧袍、断了一臂的老人,正背对著他们,慢吞吞地整理著香炉里的灰烬。
“前辈,人带来了。”苍松停下脚步,对著那背影,语气是林惊羽从未听过的……恭敬?
老人缓缓转过身。
林惊羽抬眼看去,是个很老的老人,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断袖空荡荡地垂著。
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深邃,看过来时,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让林惊羽心头莫名一凛。
这就是前辈?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有些邋遢的断臂老头啊。能指点自己什么?
林惊羽心里那点期待,瞬间凉了一半,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怀疑。
万剑一的目光,却越过苍松,直接落在了林惊羽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他腰间的斩龙剑上。
那目光很静,却仿佛有实质,一寸寸抚过碧绿的剑鞘,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林惊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苍松在一旁,忽然伸出手,按在林惊羽后颈上,往下轻轻一压。
林惊羽猝不及防,“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生疼,他愕然抬头:“师父?”
“叫前辈。”苍松按著他,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林惊羽看著面前那断臂老人平淡无波的脸,又看看苍松师伯肃然的眼神,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满腹的茫然和一丝被强按著低头的屈辱。
他咬了咬牙,低下头,对著那老人,闷声道:“弟子林惊羽,拜见……前辈。”
万剑一看著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淡淡道:“起来吧。”
……
第178章 前辈(不好看,不重要,可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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