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空气带著霉味，又沉又涩，像是凝固了的泥浆，灌入肺里又冷又疼。
    “呃啊——”
    沈浪捂住腹部靠在水泥墙上，绷带已经压不住伤口渗出的温热，鲜红的液体从他指缝间溢了出来。
    而那个站在昏暗中看不清模样的傢伙，距他只有三步开外，微微喘息著。
    他的呼吸比起沈浪要平稳太多了，好似刚刚那轮猛攻对他来说，不过就是场简单的热身而已。
    他將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去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两个眼睛，似乎已经看出了沈浪有旧伤在身。
    直到看见一滴鲜血从沈浪的指缝渗出，落在地上，他的眼神才微微一愣。
    沈浪看见他的目光中带著的竟不是恶意，更不是杀意，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审视，又像是在打量。
    “你到底是谁？”
    沈浪的声音沙哑，带著难以压制的痛苦，他后背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已经退无可退了。
    那人依旧不答，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个猎人正在打量自己的猎物。
    隨后他忽然动了，比之前的动作更快。
    沈浪只看见那团黑影在自己的视野里急剧放大，快到他只来得及抬起双臂格挡。
    这次的攻势比之前更要猛烈，势大力沉的鞭腿扫在他的小臂上，只是一瞬，他的两个手臂都被震麻了。
    沈浪一个重心不稳，还来不及调整，对方第二腿已经到了面前。
    这一次他再也挡不住，整个人都被对方踹了出去，重重倒在一旁那堆碎玻璃和石子上。
    “呃啊——”
    沈浪趴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嘴里全是铁锈味，他拼命想要再爬起来，可手脚却再使不上一丝力气。
    虽然他眼前已经开始发黑，但他能感觉到，对方已经朝他走了过来。
    脚步声不紧不慢，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带著胜利者的轻鬆。
    不行，不能倒在这。
    凭著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执念，沈浪咬著牙，额头上布满冷汗，硬生生將上半身撑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一只带著凉意的靴子，猛地踩在了他的背上，轻轻一用力，便將他重新压回了地面。
    奇怪的是，那只脚並没有下死力，只是稳稳地压制著他，让他无法再动弹，却留了几分余地。
    “哼——，怎么？当了几年警察，身手还不如之前了？”
    沉寂许久的黑影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几分慵懒的漠然。
    可传入沈浪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让他浑身骤然僵住，趴在地上的动作瞬间定格。
    这个声音……
    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哪怕过了无数个日夜，哪怕他刻意去遗忘，也永远记在心底最深处。
    是他！
    浣桐福利院梧桐树下，老照片里被扣掉的身影，他都以为自己快要忘了，可事实上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这个人。
    他回来了！
    那只脚从沈浪的背上移开，沈浪失去压制，翻过身子躺在地上，大口的喘息著。
    那人就站在他头顶前，居高临下的看著他，隨后抬起手將帽子和口罩一把扯掉。
    迎著外边渗进来的丝丝微光，沈浪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和自己一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頜线，如出一辙的嘴唇和微微上挑的眼角。
    只是现在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疤痕，以及他的鬢角带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霜白。
    “哥……”
    沈浪捂著腹部痛苦的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像是一团泡了水的棉花，从胸腔里发了出来。
    “还知道我是你哥啊？”
    沈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点燃。
    火光瞬间照亮了他的脸，几乎是同时，沈浪也看清了他眼底的疲惫和压抑。
    像是诉说著这些年来，他过得也並不轻鬆。
    察觉到沈浪的目光，沈川低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不耐烦的凶，却藏著不易察觉的软。
    “看什么看？”
    他吐出一口烟，將烟盒和火机扔在沈浪胸口，“还能动就自己点上，別指望我给你点。”
    沈浪笑了笑，颤颤巍巍的抬起手將胸口上的烟盒和火机拿了起来，又颤颤巍巍的抽出一个给自己点上。
    他深吸一口，尼古丁灌入了肺里，腹部的疼痛似乎因此减轻了一些，也有可能是麻木了。
    “这些年你跑哪去了？”
    沈浪有些好奇，可沈川却没有说话，只是眼睛看著前方，自顾自的又吸了一口烟。
    见沈川不想回答，沈浪稍作休息，恢復了一点体力，强撑著从地上坐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废话”
    这次沈川没有保持沉默，叼著烟眯了眯眼睛，“在浣江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能不知道？”
    沈浪立马捕捉到关键信息，“你一直在浣江市没有走？”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走了？”沈川淡淡回应。
    “那你为什么一次都不回来？”
    沈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不知道顾芷——”
    “我知道。”
    沈川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却软了下来，“我都知道，但是我不能回去……”
    沈浪瞪大眼睛，“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沈川將菸头在地上摁灭，升起的烟雾在两人之间被风渐渐吹散，也模糊了沈川的脸。
    “只是我不能回去……”
    说著，他向沈浪伸出了手。
    沈浪看著眼前那只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手掌，顿时一团怒火在心里燃烧起来。
    他一巴掌將哥哥的手拍开，“当年你说走就走，现在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说什么自己不能回去？那你要出现干什么！”
    沈川看著自己被拍开的手，也愣了愣，自嘲般笑笑，恢復了之前的冷漠。
    “既然你自己能站起来，就赶紧起来，至於我出现干什么，我来看看你死了没有而已。”
    说著，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浪正在渗血的小腹上，语气漫不经心，“谁捅的？”
    “梁猛。”
    “奥，那个自以为是的法医？看来他是真的没用，这一刀捅的不够深。”
    沈川似乎认识梁猛，语气就像是在评价他做的一道不入味的菜，“就差一寸，不然你可以现在躺进殯仪馆了。”
    “哼，那我是该谢谢他，还是谢谢你？”
    沈浪冷笑一声，兄弟俩久別重逢，却剑拔弩张，“突然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吧？”
    沈川笑了笑，看向沈浪，似乎有些满意他的反应。
    “当然，我是来劝你离开公安队伍，別再当警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