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审团退庭后,法庭陷入了漫长的等待。沈牧之坐在辩护席上,没有动。他的笔记本合著,卷宗整齐地码在桌角。他没有再翻。该说的都说了,该问的都问了。剩下的不是法律问题,不是证据问题,是十一个人的判断。十二个陪审员,关在一间屋子里,面前摆著所有证据。他们要在其中找到答案。沈牧之不能进去,不能说话,只能等。法庭里的钟掛在审判席后面的墙上,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跳都像锤子敲在铁砧上。
赵宇坐在被告席上,低著头。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著桌面。沈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自己的母亲?林薇?还是那个永远没到的包裹?赵宇的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念珠已经念完了一整串,又开始念第二串。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沈牧之听不到她在念什么,但他知道不是经文。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祈祷。
林薇的母亲也坐在第一排。她已经不哭了,眼泪乾了,脸上有两道泪痕。她抱著林薇的照片,把相框贴在胸口。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看著被告席上的赵宇。沈牧之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杀她女儿的人——她相信是的那个人。
郑远坐在公诉席上,面前的文件夹合著。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卷宗,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盯著审判席后面的国徽,看了很久。沈牧之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自己的结案陈词有没有说服力。也许在想那些被他忽略的裂痕。也许在想这个案子结束了,下一个案子等著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动静。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说话,法警敲了一下桌子,声音又压下去了。周明坐在审判席上,翻著一本书。沈牧之不知道是什么书,也许是《刑法》,也许是小说。法官也是人,也需要打发时间。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很高,他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外面。天很蓝,云很白,有人在法院门口的广场上晒太阳。他们不知道这里面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十二个人在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转过身,回到辩护席,坐下来。赵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沈律师,要多久?”
“不知道。几个小时,也许一天。也许更久。”
赵宇又低下头。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
三个小时过去了。法庭的门开了。不是陪审团的门,是旁听席的门。有人出去了,有人进来了。沈牧之没有回头。他盯著那扇紧闭的陪审团室的门。门很厚,木头做的,漆成深棕色。他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但他在想。
十二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有不同的职业、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经歷。他们坐在那张长桌前,桌上摆著监控截图、搜索记录、购买记录、简讯、微信、尸检报告。他们看著这些证据,也许会爭论。有人会说赵宇有罪——证据那么多,监控、搜索、购买、简讯、微信,这不很明显吗?有人会说赵宇无罪——监控没拍到投毒,毒药没找到,害怕可以有多种解释,专家都承认“可能”了。有人会沉默,不知道该信谁。然后有人会开始动摇。
沈牧之知道,陪审团审议的核心不是证据,是合理怀疑。检方的证据看起来很足,但每一条都有裂缝。裂缝够不够大?大到让人不確定吗?如果有一个陪审员说“我不確定”,那他就不能投票有罪。不確定,就是合理怀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陪审团退庭已经三个半小时了。
赵宇的母亲念完了第二串念珠,又从口袋里掏出第三串。沈牧之不知道她带了多少串,也许她把家里所有的念珠都带来了。林薇的母亲换了一个姿势,把照片放在膝盖上,用手轻轻摸著相框。她的嘴唇也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又过了一个小时。法庭的灯亮了。窗外,天暗了。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法院门口的广场上空无一人,灯亮了,照著空荡荡的石板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辩护席。
郑远站起来,走到审判席前。
“审判长,今天时间已经不早了。陪审团是否需要明天继续审议?”
周明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再等一个小时。如果一个小时后还没有结果,就安排明天的审议。”
郑远点了点头,回到公诉席。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想睡,但眼皮很重。他听到郑远翻文件夹的声音,听到赵宇母亲的念珠转动的声音,听到林薇母亲轻轻的呼吸声。他在脑海里把结案陈词又过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眼神。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服陪审团,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
门开了。不是陪审团的门——是那扇厚重的深棕色的门——是旁听席的门。有人进来了,有人出去了。沈牧之听到脚步声,但没有睁眼。
五点二十。陪审团退庭已经四个半小时了。周明合上书,看了看钟,又看了看那扇门。他刚要开口,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门开了。
陪审团从里面走出来。十二个人,表情严肃。走在最前面的是陪审团团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他们走到陪审团席,坐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
周明看著他们。“陪审团,你们已经作出裁决了吗?”
团长站起来。“是的,审判长。我们作出了裁决。”
“请宣读。”
团长打开一张纸,手在微微发抖。他看著那张纸,嘴唇动了动,然后抬起头。
“我们,陪审团,裁定被告人赵宇——”
沈牧之屏住呼吸。赵宇抬起头。赵宇的母亲停下念珠。林薇的母亲抱起照片。郑远站起来。
“——无罪。”
旁听席上爆发出哭声。不是一个人的哭声,是很多人的。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拍手。赵宇的母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念珠散了一地。赵宇站起来,转过身,看著母亲。他没有哭,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沈牧之坐在辩护席上,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笑,没有哭。他只是看著赵宇的背影。
周明敲了一下法槌。“肃静!法庭之上,不得喧譁!”
哭声压了下去,变成低声的抽泣。周明看著赵宇。“被告人赵宇,根据陪审团的裁决,本庭宣告你无罪。当庭释放。”
赵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著沈牧之。沈牧之站起来,走过去。
“沈律师,谢谢。”
“不用谢。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赵宇伸出手,沈牧之握了握。他的手很凉,很瘦。
法警走过来,打开赵宇的手銬。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很清脆。赵宇揉了揉手腕,走到旁听席,扶起母亲。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只是抱著。
林薇的母亲站起来,抱著照片,走出法庭。她走得很慢,没有回头。郑远收拾好文件夹,走到沈牧之面前。
“沈律师,你贏了。”
“不是贏。是法律贏了。”
郑远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法庭。沈牧之站在辩护席前,看著空荡荡的法庭。旁听席的人陆续走了,只剩赵宇和他母亲。法警在收拾东西,工作人员在关灯。
沈牧之收拾好卷宗,装进包里。他走出法庭,站在走廊里。赵宇和他母亲从后面跟上来。
“沈律师,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沈牧之摇了摇头。“不了。你们去吧。”
赵宇的母亲走过来,握住沈牧之的手。“沈律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儿子。”
“不用谢。”
赵宇和他母亲走了。沈牧之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烟雾在灯下散开。郑远说的对——他贏了。但贏了吗?他想起林薇的母亲抱著照片离开的样子。她的女儿死了,凶手没有被定罪。她不会接受这个结果。她会在心里认定赵宇杀了人,认定司法不公,认定律师是帮凶。沈牧之可以解释说——不是我相信他无罪,是检方没有证明他有罪。但她不会听。她只知道自己失去了女儿,而杀她女儿的人走出了法院。
沈牧之把烟抽完,按灭,扔进垃圾桶。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广场。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下台阶,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拿出手机,翻到赵宇母亲的號码。他没有拨出去,只是看著。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发动了车子。
他开回事务所。没有开灯,坐在窗前。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睡著。也许能,也许不能。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林薇母亲的脸。那张脸,他不会忘记。但他也不会后悔。他是律师,他的职责是捍卫程序正义。他做到了。这就够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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