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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手印

    深秋的最后一天,秦墨收到了方远的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g省的一个小县城。包裹不大,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著一张纸条和一块石头。纸条上什么都没写,空白的。石头是灰色的,扁扁的,上面有一个手印。不是刻的,是摸出来的。手印不大,像是老人的手。秦墨把石头翻过来,背面也什么都没有。他把纸条和石头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沈牧之坐在他对面,也在看。
    “方远寄的?”
    “嗯。”
    “石头上的手印,是谁的?”
    “周远山的。他守了一辈子空墙,手印留在墙上。方远把墙拆了,只留下了这块石头。”
    “墙拆了?”
    “他说墙不需要了。手印在,墙就在。”
    秦墨把石头装进口袋里,把纸条折好,夹在笔记本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
    “沈牧之,今天是最后一天。”
    “什么最后一天?”
    “查恆远旧案的最后一天。1998年的案子,最后一个。查完了,就没了。”
    “查完了呢?”
    “查完了,就没了。”
    秦墨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
    1998年的案子,失踪者叫陈大勇。他的妻子叫王秀兰,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
    “姓秦。陈大勇的事。”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城西的一个工地的坑里。1998年,他掉进去了。”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二十七年。等到了。”
    “他回不来了。他在坑里。”
    “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看著她。“王秀兰,你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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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陈大勇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告知。妻说『不挖了,让他守著楼』。”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最后一个,查完了。”
    “恆远地產的案子,结束了。”
    “结束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秦墨,笑了。
    “又饿了?”
    “不饿。来告诉你,恆远地產的案子查完了。最后一个。”
    孙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画过他们。他在墙上。我看过。”
    “方远画了所有人。”
    “你也看了所有人。”
    “看了。”
    孙德明捞出一碗麵,放在秦墨面前。“请你吃。不要钱。”
    秦墨没有推辞。他坐下来,吃了那碗面。汤还是那么浓,肉还是那么薄。他把汤也喝了。放下碗,站起来。
    “孙师傅,我以后不天天来了。”
    “忙了?”
    “不忙。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该吃麵的时候,我会来。”
    孙德明点了点头。“面给你留著。”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下一站?”
    “城西废墟。看王德厚。”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看到秦墨,他站起来。
    “你又来了。”
    “来了。恆远地產的案子查完了。最后一个。”
    王德厚低下头。“方远画过他们。他在墙上。我看过。”
    “方远画了所有人。”
    “你也看了所有人。”
    秦墨蹲下来,拔了一根葱,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辣。眼泪出来了。
    “还是辣。”
    “辣就对了。菜就是菜。”
    秦墨把葱吃完,站起来。“王德厚,我以后不天天来了。”
    “忙了?”
    “不忙。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该拔葱的时候,我会来。”
    王德厚点了点头。“葱给你留著。”
    秦墨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下一站?”
    “城西桥下。看刘大柱。”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那座桥下。刘大柱坐在纸板上,手里拿著一块馒头。看到秦墨,他笑了。
    “你来了。”
    “来了。恆远地產的案子查完了。最后一个。”
    刘大柱不懂,但他点了点头。“查完了就好。”
    秦墨蹲下来。“刘大柱,我以后不天天来了。”
    “忙了?”
    “不忙。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该吃麵的时候,我会来。”
    刘大柱低下头。“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来看你。不是查案。”
    刘大柱笑了。“那就好。”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他手里。“去吃麵。”
    刘大柱看著那张钱,眼睛红了。“你每次都给钱,我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我是记得。”
    秦墨站起来,上了车。沈牧之发动了引擎。
    “下一站?”
    “城西工厂。看赵师傅。”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那座废弃工厂。赵师傅坐在传达室里,正在听京剧。看到秦墨,他笑了。
    “来了。喝水。”
    秦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还是有一股铁锈味。
    “赵师傅,恆远地產的案子查完了。最后一个。”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画过他们。他在墙上。我看过。”
    “方远画了所有人。”
    “你也看了所有人。”
    秦墨站起来。“赵师傅,我以后不天天来了。”
    “忙了?”
    “不忙。但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该喝水的时候,我会来。”
    赵师傅点了点头。“水给你留著。”
    秦墨走出工厂,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下一站?”
    “城西中学。那间教室。”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那所废弃中学。那间教室,白墙上的粉笔画已经看不清了。秦墨画的那个点和那条线还在,但模糊了。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方远寄来的那块石头,放在墙根下。
    “沈牧之,方远把墙拆了,只留下这块石头。我把石头放在这里。墙不在了,手印在。”
    “谁会发现?”
    “不需要发现。它在就行。”
    秦墨转过身,走出教学楼。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
    “回家?”
    “回家。”
    沈牧之发动了引擎。开往秦墨家的路上,秦墨看著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那些被遗忘的人,在灯光下,在阴影里,在墙缝中。他看不到他们,但他知道他们在。方远画了他们,秦墨看了他们。够了。
    他回到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在最上面,方诚在他下面,秦墨在自己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一面墙。不是空白的,是写满了名字的。波洛克的墙。他站在墙前面,看著那些名字。十三个。他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了。墙上的名字开始模糊,一个一个地消失。最后,墙空了。他站在那里,看著空墙。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楼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中心广场。看纪念碑。”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中心广场。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纪念碑下面,站在那里。沈牧之没有下来,在车里等著。秦墨抬起头,看著碑身上刻的字。然后他低下头,看著底座下面的台阶。
    “方诚,恆远地產的案子查完了。最后一个。你看到了吗?”
    风吹过来,把广场上的落叶吹得打转。秦墨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车上。
    沈牧之发动了引擎。“回家?”
    “回家。”
    车子开往秦墨家的方向。经过城西的时候,秦墨让沈牧之停一下。他下了车,走进那条窄巷子,周远山的画室。他推开门,走进去,上了二楼,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面。墙上的手印不见了。不是被擦掉的,是它自己消失的。方远说墙不需要了。手印在,墙就在。手印在石头上,石头在教室里。墙不在了,但手印在。
    他转过身,下了楼,走出巷子。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秦墨,你以后还来吗?”
    “来。来看空墙。它不空。”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到了秦墨家楼下。秦墨下了车,站在门口。
    “沈牧之,明天开始,我不去城西了。”
    “为什么?”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记的记了。他们活著,好好活著。我不用天天看了。”
    “那你干什么?”
    “查旧案。不是恆远地產的,是別的公司的。档案室里还有。”
    沈牧之点了点头。“我陪你。”
    “你不用陪。你是老师,去上课。”
    “周末。”
    秦墨笑了。他上了楼,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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