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没有去找方远。他知道方远在城西的某个角落,面对著一面白墙,没有画。方远在等秦墨不再去找他。秦墨不去,他就不会出现。但他们之间还有一个人——孙德明。方远会去吃麵。他不会打电话,不会写信,只会走进那家小麵馆,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一碗牛肉麵,吃完,付钱,走人。孙德明不会告诉他,但秦墨知道。
秦墨开始每隔三天去一次孙师傅的麵馆。不是去找方远,是去吃麵。他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一碗牛肉麵,吃完,付钱,走人。他不问孙德明方远有没有来过,孙德明也不说。第五天,秦墨吃麵的时候,孙德明端了一碗麵放在他对面。
“这碗不是你的。”
“谁的?”
“等人来。”
秦墨没有问等谁。他吃完自己的面,付了钱,走出麵馆。他没有回头。
第十天,秦墨又去了。角落的桌子旁坐著一个人。不是孙德明,不是沈牧之。是方远。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头髮白了一些,背还是那么直。面前放著一碗麵,没有吃。秦墨走过去,坐在他对面。
“你来了。”
“你等了多久?”
“十天。每天来,等你。你今天来了。”
秦墨看著他。“你不是不想让我找到你吗?”
“我不想让你找。但你来了。我不躲。”
方远拿起筷子,开始吃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秦墨没有吃,他看著他吃。方远把面吃完,把汤喝完,放下碗。
“孙师傅的面,还是那个味道。”
“你教了他。他煮的面有结构。”
“他本来就有结构。我只是看见。”
方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给秦墨。
“这是周远山的地址。他死了,但他的画还在。他的画室里,有一面墙。墙上是空白的。他说空白才是真正的画。看得见的东西,谁都能画。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他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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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拿起纸条,上面写著一个地址。城西,一条他没去过的巷子。
“你去看过吗?”
“看过。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让我去看什么?”
“去看空白。你看了那么多画,看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名字。你去看看空白。”
方远转过身,走出麵馆。秦墨没有追。他把纸条装进口袋里,站起来,付了两碗面的钱。孙德明站在灶台后面,看著他。
“他是你老师?”
“他不是我老师。他是方诚的老师。”
“他教了你什么?”
“他教了我看见。”
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城西,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了一条窄巷子。巷子很旧,两边的墙很高,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周远山的画室在巷子最里面,一栋两层的小楼,门锁著,窗户蒙著灰。秦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需要进去。他知道里面有一面空白的墙。
他转过身,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脸上,刺眼。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沈牧之打来电话。
“秦墨,你在哪?”
“城西。周远山的画室。”
“谁?”
“方远的老师。他死了,但他的画还在。他的画室有一面空白的墙。方远让我来看。”
“看到了吗?”
“看到了。空白。”
“空白有什么好看的?”
“看不见的东西,才是他画的。看得见的,谁都能画。”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在城西?”
“嗯。”
“我去找你。”
“不用。我回档案室。”
秦墨掛了电话,发动了车子。他开往档案室,一路上想著那面空白的墙。方远说空白才是真正的画。秦墨看了那么多画,看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名字。他该看看空白了。
他回到档案室,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在最上面,方远的上面,加了一个点。没有名字,没有线。空白的。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
“又出去?”
“嗯。去城西。看一面空白的墙。”
“空白有什么好看的?”
“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画。”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那条窄巷子,那栋两层的小楼。他站在门口,这次他进去了。门没锁,虚掩著。他推开门,走进去。一楼是客厅,家具落满了灰。二楼是画室,空荡荡的,只有一面墙。墙上什么都没有。不是粉刷过的白,是空。没有被覆盖,没有被涂抹,没有被人碰过。它就是空的。秦墨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他看到了空白。不是没有东西,是东西都在里面。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被遗忘的人,沉默的结构,等待的骨架。都在空白里。
他转过身,走出画室,下了楼,走出巷子。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个字:空。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看到了?”
“看到了。空白。”
“看懂了?”
“没看懂。但看到了。”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个“空”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空”旁边加了一个字:白。空白。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翻开第五页,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刘大勇的妻子王秀英的地址。
他低下头,开始看那份案卷。窗外,天暗了。他没有抬头。
第二天,秦墨去了城西的王秀英家。她住在一条窄巷子里,几栋红砖楼,外墙的水泥发黑。秦墨敲了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她的眼睛浑浊,看到秦墨,亮了一下。
“你是谁?”
“姓秦。刘大勇的事。”
王秀英的手开始发抖。“找到了?”
“找到了。他在恆远西城的坑里。2003年,他掉进去了。”
王秀英的眼泪流下来了。“我等了他二十二年。等到了。”
“他回不来了。他在坑里。”
“不挖了。让他留在那里。他盖的楼,他守著。”
秦墨看著她。“王秀英,你保重。”
“保重。”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刘大勇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已告知。妻说『不挖了,让他守著楼』。”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进来,笑了。
“又饿了?”
“不饿。来告诉你,刘大勇的案子破了。”
“刘大勇?恆远西城的?”
“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方远画过他。他在墙上。我看过。”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远画了所有人。”
“他画了。你也看了。”
“看了。”
秦墨站在灶台前,看著锅里翻滚的水。“孙师傅,方远还会来吃麵吗?”
“会。他不躲你。他只是不想让你找他。”
“我不找他。我等他自己来。”
孙德明点了点头。秦墨走出麵馆,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秦墨下了车,走过去。
“王德厚,刘大勇的案子破了。”
“哪个刘大勇?”
“恆远西城的。2003年失踪。”
王德厚低下头。“方远画过他。他在墙上。我看过。”
“你见过方远?”
“见过。他来吃我的葱。说我的菜有结构。”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片菜地。青菜、萝卜、葱。它们不知道刘大勇是谁,不知道恆远西城是什么。它们只是长著。
“王德厚,我走了。”
“下次来,带孙师傅的面。”
“好。”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往城西的那座桥下。刘大柱不在。纸板还在,被子还在,水瓶还在。人不在。秦墨下了车,站在桥洞前面。
“刘大柱?”
没有人应。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桥洞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谁?”
“我。秦墨。”
刘大柱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著秦墨给他的那张纸条。纸条已经皱巴巴的了,但他还攥著。
“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刘大勇的案子破了。”
“谁?”
“一个工人。恆远西城的。2003年失踪。”
刘大柱不懂,但他点了点头。“破了就好。”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放在刘大柱手里。
“去吃麵。孙师傅的面。”
刘大柱看著那张钱,眼睛红了。“你还会来吗?”
“会。来看你。”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开往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
“今天又看了几个?”
“三个。一个家属,一个煮麵的,一个种菜的,一个桥下的。”
“四个。你说了三个。”
“还有一个。空白的墙。不是人。”
老周没有问。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张人图。几千个点,几千条线。他在最上面,那个空白的点旁边,加了一行字:“周远山。空白。看不见的画。”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热了。他放下杯子,打开抽屉,拿出那份2003年的案卷。刘大勇,恆远西城。他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抬起头。“又出去?”
“嗯。去城西。再看一个人。”
“谁?”
“方远。他不让我找,但我不找他。我去他可能去的地方,等他。”
秦墨下了楼,上了车。他开往城西的那家小麵馆。孙德明正在煮麵,看到他进来,没有笑。
“他不在。”
“我知道。我等他。”
秦墨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要了一碗牛肉麵。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他吃完面,把汤喝了,付了钱,走出麵馆。方远没有来。
他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片废墟。王德厚坐在老槐树下,黄狗趴在他脚边。秦墨下了车,走过去。
“他来过吗?”
“谁?”
“方远。”
“没有。他很久没来了。”
秦墨蹲下来,看著那片菜地。青菜、萝卜、葱。它们不知道方远是谁。它们只是长著。
“王德厚,我走了。”
“下次来,带孙师傅的面。”
“好。”
秦墨上了车,开往城西的那座桥下。刘大柱坐在纸板上,手里拿著秦墨给他的二十块钱。看到秦墨,他笑了。
“他来过吗?”
“谁?”
“方远。”
“没有。只有你。”
秦墨蹲下来。“刘大柱,你见过方远吗?”
“没有。他是谁?”
“一个画家。他画了所有人。你也在墙上。”
刘大柱不懂,但他点了点头。“那他是个好人。”
秦墨站起来。“他是个好人。”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没有回档案室,没有回家。他开往城西的那条窄巷子,周远山的画室。他下了车,走进去,上了二楼,站在那面空白的墙前面。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画室,下了楼,走出巷子。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方远。你在哪?我不找你。但你该吃麵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换了鞋,坐在沙发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开,看著那行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黑猫跳上来,蜷在他腿边。他闭上眼睛。
他梦到一面空白的墙。没有人站在前面,没有人画。它只是空著。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它。他看了很久。然后墙上出现了一个点。不是他画的,是它自己出现的。点变成了线,线变成了面。几千个点,几千条线。方远、方诚、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梵谷、高更、塞尚、王德厚、孙德明、刘大柱、赵师傅、刘大勇、王秀英。所有人都在。包括秦墨。他也在墙上。一个点,在无数个点中间。
他醒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黑猫还蜷在他腿边。他坐起来,看著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拿起笔记本,翻开,看著那行字。他拿起笔,把它划掉了。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穿上鞋。黑猫蹲在鞋柜上,看著他。秦墨摸了摸它的头,打开门,走了出去。
沈牧之在楼下等著他。
“今天去哪?”
“去城西。孙师傅的麵馆。吃麵。”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引擎,开往城西。他不会停。沈牧之也不会。
第一百一十五章 空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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