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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第39章 乱成了一锅粥

    就在大家还在酝酿、提笔、措辞的时候,《群强报》第一个回击,作者是之前作为论战引子的石见。
    “近阅报端,有以雅正自居者,斥通俗为卑,鄙白话为陋,列数罪以挞当世,点名目以辱作者。其言煌煌,其態倨倨,若以天下文章为一己私產,以千古文统为一宗戒律,不容异声,不纳俗情。”
    “然吾敢问:文章,为谁而作?为几人书房之雅,还是为万民耳目之用?自《礼记》“安民”、《论语》“教民”,至汉魏乐府、唐宋词话,凡传世之文,未有不根植於眾生、应用於今世者。今有人舍万民而顾一己,弃通俗而崇空雅,以文言为壁垒,以晦涩为尊贵,非为文统,实为自筑高墙、自绝於世、自欺欺人耳。
    吾不辩雅俗高下,只论三事:文章写给谁看?写什么事?为何而写?”
    “……”
    得了大总统的支持,梁启超忙活著整合保守党派,试图在国会战胜南方国党,可谓是殫精竭虑,週游各个派別,消耗了他大量的精力。休息的时候,看看报纸缓解一下焦虑,看到《群强报》上的《三问雅正》,目光落在文中几句上:
    “天下之人,士大夫几人?读书人几人?能通经解典、吟诗作赋者,又復几人?《尚书》曰:民为邦本。孔孟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汉有乐府,采自民间;唐有歌行,唱於市井;宋有词,元有曲,明有小说,皆非庙堂之文言,皆入寻常百姓家。千古文统,不在文言之古奥,而在与民相通。”
    梁启超沉吟片刻,忍不住嘆道:“虽然措辞极端了些,不失为高论。”
    他当年在《时务报》《新民丛报》中创造“新民体”,半文半白、夹杂俚语、情感充沛、逻辑清晰,本就意在打破文言壁垒,只是未敢如此激进。
    他当即找来党派秘书:“把这篇文章抄录几份,给几个党派说得上话的瞧一瞧。里头问得很好,天下能读书识字者寥寥无几,待组党成功,教育变革的事宜,必须提上日程。”
    他表面依附袁世凯,联合眾多保守党派,与南方国党在国会內部爭夺话语权,实则是希望藉助袁世凯的权力,实现自己的宪政理想,想要“带袁世凯上政治轨道”,引导其走向开明专制与法治国家。
    他加入进步党並出任司法总长,便是试图通过司法独立、教育改革等制度建设,为现代国家奠定基础。
    可袁世凯何等精明狡诈,向来只有他借旁人当刀,怎会甘愿成为他人棋子?梁启超这场宪政美梦,怕是要等到袁世凯憋不住野心、策划称帝之后,才会彻底破碎。
    北大教员办公室內,几位教授围坐閒谈。
    一人笑著打趣沈尹默:“秋明,你帮人家说话,別人可不领你的情啊。”
    沈尹默也看了石见的文章:“你不觉得此文问的问题好吗?”
    “结构倒是周正,算得上一篇不错的政论文,就是用词用语太俗了些,失了斯文。”另一人撇撇嘴道。
    沈尹默笑了:“人家本就是以通俗小说作家的身份发声,要骂的就是我们这些守著文言不放的人。若是辞藻华丽、典故信手拈来,那还骂什么劲?反倒落了下乘。”
    “秋明这话说得倒也有意思。”眾人鬨笑一阵。
    沈尹默完全是因为兄弟关係,才被归入太炎门下,被视为考据派一员。
    比起文学论战,他更痴迷於书法。1907年,沈尹默从陕西回到浙江故乡,因刘季平(刘三)介绍认识陈独秀。陈独秀见到沈尹默所书诗幅,认为诗歌很好,但书法“其俗在骨”。沈尹默听后,如闻当头棒喝,他以后便以“北碑”书法为改变气质之具,潜心碑版几乎二十年之久。
    此次出头与桐城派对战,一半是还几位学科学长的人情,另一半,也是他心底真正的想法,白话文、通俗小说,本就该有自己的出路。
    反正他又不是真正的太炎门下,隨便怎么骂,骂得也是他兄弟。
    真正愁得脑袋发胀的,是桐城派的姚永朴先生。
    他望著眼前的乱局,全然摸不清风向。
    这场论战,本是他批评通俗小说而起,隨后沈尹默出头,借题发挥批评桐城派,紧接著便是桐城派与太炎门下考据派的混战。
    可谁曾想,半路上突然冒出来一个自称桐城派的人,把所有通俗小说、白话文作家都拖下了水。紧接著,石见忍无可忍发声,一竿子打翻桐城派和考据派。
    不是,你们和考据派不是一条裤子的吗?
    怎么还自个打起来了?
    浮生一片草,岁月催人老,跟不上形势了呀。
    年纪大了,脑子转不过弯了。
    与姚永朴的迷茫不同,太炎门下的黄侃,向来是暴脾气,哪容得旁人这般挑衅?有人敢骂考据派,他便立马撰文反驳,半点不带犹豫。
    黄氏祖上有位名人,便是北宋时期的黄庭坚,其家族自古为书香门第。黄侃父亲黄云鵠是咸丰年间进士,学问高深。黄侃四岁读论语,方一上口,即能背诵。五岁隨父游览武侯祠,祠壁楹联甚多,黄侃过目不忘,无一差错,遂有“圣童”之称。
    黄侃上来就骂:“竖子石见,妖言惑眾,祸乱文统,当诛!”
    “跳樑小丑耳,也敢妄谈文章、轻言文统?倡什么『写市井、写儿女』,扯什么『人的文学』!市井俚俗,儿女情长,算得什么正经文章?民生不在俚语閒谈中,人心不在风月缠绵里,世道沧桑、民族骨气,更不是那些低俗小说里的江湖侠客所能承载!”
    “所谓『人的文学』,不过是你等胸无点墨、无才铸词,便藉口贴近百姓,行粗鄙浅薄之实!上古之文,字字珠璣,载道明理;汉魏之赋,铺陈有序,气象万千;唐宋之文,文质彬彬,千古流传。这些传世之文,哪一篇是写那些市井琐碎、儿女情长的?哪一篇是用那些俚俗白话、残缺简字的?”
    对於“简化字写白话文”,黄侃对简化字骂得更狠:“俗体简字,图省事所用的苟且之物。照你石见之说,岂非要將『仁』简作『人』,將『义』简作『乂』?失了字形,便失了字义;失了字义,便失了文脉!长此以往,华夏文统何在?千古典籍何在?”
    北大文科课堂出现了一桩奇观:
    黄侃教駢文,上课就骂散文。
    姚永朴教散文,上课就骂駢文。
    现在好了,他们彼此不骂了,上课都在骂通俗小说和白话文。
    黄侃这日在课堂上叉著腰:“我宣布,以后每日上课前,我都要用10分钟时间痛批这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直到把它批倒批臭为止。”
    北平文坛,乱成了一锅粥。
    旧派文人抱团反击,通俗小说、白话文小说作家凭藉著和报刊的关係,声势也算是浩大。
    一片乱战中,《精武英雄》越来越火,街头讲报的,台上说书的,要是不会,可是会被台下的人给轰下台的。
    《群强报》销量一日一个台阶,陆净熙小酌都得趁著深夜,生怕憋不住笑,叫人看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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