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港临时指挥所的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拂晓，李怀安和朱翊钧坐上了返回京城的吉普车。
    车里很安静，朱翊钧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他精神头很足，手里捏著一份刚刚印出来的邸报。
    “老师，这份邸报……写得真好。”朱翊钧指著头版头条的“东海大捷”四个大字，“『我东海舰队將士用命，奇谋尽出，击退来犯之敌』，半个字都没提轨道炮，就配了张『镇远二號』的侧影。百姓看了只会觉得我们海军厉害，绝对想不到我们藏著那样的大傢伙。”
    李怀安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好像睡著了。
    “藏拙，是为了下一次出其不意。”他淡淡地回了一句，“底牌要是全亮出来，那就不叫底牌了。”
    朱翊钧把邸报放下，脸上的兴奋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一抹凝重。
    “那封『请柬』……神主的傲慢，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炼狱岛，十天之后。老师，我们真的要去吗？那明显是个陷阱。”
    “陷阱，也要看是谁的陷阱。”李怀安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把我们当猎物。那我们就让他看看，猎物是怎么把猎人拖进泥潭里的。”
    他转过头，看著朱翊钧。
    “今天早朝，会有一场大戏。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龙椅上，看我表演，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给我敲个边鼓。”
    太和殿。
    早朝的气氛前所未有的热烈。
    “东海大捷”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京城。文武百官脸上都洋溢著喜色，几个月来被太阳神教压得喘不过气的阴霾，似乎被这一炮轰散了不少。
    一名內阁学士手持邸报，慷慨激昂地念诵著上面的捷报，听得武將们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
    “陛下圣明，將士用命，此乃我大乾天威所致！”一名老臣出列，高声颂扬。
    “没错！区区海寇，何足掛齿！”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看著下面一张张兴奋的脸，心里却想著那封来自神主的“请柬”。他捏了捏拳头，想起了李怀an在车上说的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站在武將前列的李怀安，拿著一个文件夹走了出来。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陛下。”李怀安对朱翊钧微微躬身，“东海一战，侥倖小胜。但这只是一个开始，甚至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臣今日有一份策论，请陛下御览。”
    一名太监连忙走下台阶，接过文件夹，恭敬地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翻开，只见封页上写著八个大字——“全民皆兵，工业强国”。
    “李院长，你这是何意？”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户部尚书刘阁老皱著眉头髮问，“如今大捷，正当休养生息，为何还要提『全民皆兵』？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刘阁老。”李怀安转身看著他，“我问你，如果敌人的刀已经架在了你的脖子上，你是选择躺平了等死，还是拼了命把家里所有能用的菜刀、剪刀、擀麵杖都拿出来跟他拼命？”
    刘阁老被噎了一下，涨红了脸：“这……这岂能混为一谈！我大乾自有百万雄兵！”
    “百万雄兵？”李怀安笑了，“在人家的钢铁战舰面前，我们的血肉之躯能填几回？在人家的能量光矛面前，我们的刀剑盔甲跟纸糊的有什么区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各位，时代变了。”
    李怀安环视著满朝文武，他们的脸上，有茫然，有不服，也有思索。
    “未来决定一个国家是站著还是跪下的，不光是马背上有多少骑兵，粮仓里有多少存粮。更是熔炉里能炼出多少吨钢，工坊里的齿轮转得有多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天起，在我大乾，拧螺丝就是一种修行！造机器，就是卫国安邦！”
    “我提议，成立『大乾皇家科学院』，由西山实验室的沈从格，沈老头掛名院长，统管全国所有技术研发。同时，设立『天工奖』，悬赏万金！任何工匠、学者，只要能在冶金、机械、能源、化学等领域做出突出贡献，打破技术壁垒，赏黄金万两，封爵授勋！”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怀安这番离经叛道的言论震得脑子发懵。
    把工匠和学者提到跟王侯將相一个高度？拧螺丝和读书考功名一样光荣？
    这简直是疯了！
    “荒唐！简直是荒唐！”刘阁老气得浑身发抖，“此举乃是动摇国本！轻贱圣人教化，重赏奇技淫巧！老臣……老臣死也不同意！”
    “臣等附议！”好几名文官立刻站了出来。
    就在大殿快要变成菜市场的时候，龙椅上的朱翊钧，猛地一拍扶手。
    “够了！”
    年轻的皇帝站了起来，目光扫过下面所有大臣。
    “李院长所言，便是朕的意志！”
    他的声音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宣布，即刻成立大乾皇家科学院，由沈从格担任首任院长！『天工奖』所有章程，由內阁和户部三日內擬定！所需万金，朕从內帑里出！”
    朱翊钧看著目瞪口呆的刘阁老。
    “刘阁老，国本是什么？国本是让这个国家，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下去！只要能活下去，能站著活下去，別说是动摇国本，就是把这天捅个窟窿，朕也认了！”
    同一时间，京城西郊，临时实验室。
    沈老头正趴在一个巨大的操作台上，戴著一个比脸还大的放大护目镜，手里拿著一把精密的能量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一个被拆解开来的“路標”核心。
    “不对……不对……这个晶体矩阵的能量迴路可以再优化！至少还能压缩百分之三的体积！这帮蠢货，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嘴里骂骂咧咧，两只手却稳得像磐石。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姬如雪走了进来。
    “沈老……”她刚开口。
    “別吵！”沈老头头也不抬，“没看见我正忙著给那帮孙子上课吗？什么狗屁神仆军团，技术糙得跟没开化的野人一样！”
    姬如雪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等他手上的动作告一段落，才把一份烫金的任命状放在了操作台上。
    “沈院长，陛下的旨意。”
    沈老头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院长？什么玩意儿？我就是个搞技术的，別拿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烦我……”
    他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姬如雪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李院长让我转告您，京城西郊，皇家猎场那三千亩地，已经全部划拨给科学院建新院区。从今天下午开始，京城所有工厂的民用电全部掐断，优先供给您的实验室。”
    沈老头愣住了。
    他看看桌上那份金灿灿的任命状，又看看自己满是油污和焊锡的手，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三千亩地？”
    “所有电……都给我？”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眼睛里冒出骇人的光。
    “那……那是不是意味著……我的轨道炮，可以再加两个能量阵列了？还有那个舰载护盾的供能单元，也可以上实机测试了？”
    姬如雪点点头：“理论上，只要您的团队能拿得出方案，並且通过李院长的审批。”
    沈老头一把抓起那份任命状，胡乱塞进自己白大褂的口袋里，转身就扑向了另一堆图纸。
    “还愣著干什么！去！把二號、三號、五號实验室的人都给我叫过来！开会！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十个全新的项目计划书！快去！”
    养心殿內，李怀安和朱翊钧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代表大乾的海域，密密麻麻地插上了无数面小小的红旗，代表著一个个正在被动员起来的工厂和作坊。
    “老师，整个京城都动起来了。”朱翊gin看著窗外，远处工厂的烟囱冒出了滚滚浓烟，“就像一个生了锈的巨大齿轮，被人浇上了油，开始嘎吱嘎吱地转动了。”
    李怀安点点头，他的目光，落在了沙盘上那座孤零零的“炼狱岛”上。
    “转起来就好。我们只有九天时间。”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笔，在“炼狱岛”旁边画了一个圈。
    “通知宋涛，把我们挖回来的那些『路標』，让沈老头连夜给我破解了，重新写入新的数据。然后，再原封不动地，给他们『种』回去。”
    朱翊钧愣住了。
    “种回去？为什么？”
    李怀安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客人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
    “我们做主人的，总得把路灯给他开得亮一点，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