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泥公社中学的初考考场,第一科语文的卷子已经发下去了。
开考时间还差一分钟。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清清嗓子,懒洋洋地敲了敲黑板:
“你们也別太紧张。
这就是个筛筛你们的底子的初考,还没到一锤定音的时候呢。
你们把会写的先写著,遇上不会的也別瞎瞅旁边人的卷子。要是被我逮著了可就直接取消资格,犯不上哈。”
奇怪,这监考老师说完怎么还特地往我这看了一眼,难道我看起来很像准备作弊的样子?
和监考老师短暂对视了一眼,余文有些奇怪。
算了,不想这些。
考试时间很充裕,余文也就没急著先看卷子,用眼角余光打量了下周围。
这一看,就有些绷不住了。
不是这才刚开考呢,怎么有几个傢伙就直接趴桌子上开睡了?
余文摇摇头,低头看向考卷。
咦,这卷子也简单的过头了吧?
第一题是给汉字注音。
基本都是“澎湃、璀璨、踌躇”这几个阅读理解里经常出现的常用词。
第二题改错別字,都是什么按步就班、穿流不息,这种难度的送分题。
难道这是故意在开头前几题给底子差的考生送分?
余文疑惑地翻起卷子往后看了看。
再往后是成语解释、病句修改、基础知识填空。连什么《红楼梦》作者是谁这种题都来了。
还是那个简单到他不敢相信的难度。
翻到最后一页,作文题更是直白——《记我身边的一个好人》。
合著这77年的川蜀省初考语文卷,难度还没他的小升初摸底卷高?
这能筛掉什么人?
他又瞥了眼考场里那几个卷子发下来就睡到现在的傢伙,摇了摇头。
余文没再耽搁,提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特意打磨了下作文,但也就花了二十来分钟,剩下的那些基础题十分钟就扫完了。
搁下笔的时候,余文才后知后觉发现之前不是错觉。
讲台上的监考老师从考试开始,每隔几分钟,目光就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飘过来定住。
又一次和台上抖著腿的监考老师视线撞上之后,余文很有些费解:
不是,我坐的是后排靠窗,不是第一排啊,谁能抄我的?
我前面那个开考就睡了,这监考老师又能怀疑我抄谁的卷子?
而且还不光是监考老师。
开考才半小时,巡考的老师就背著手慢悠悠从他桌边晃过三次,每次都要停下脚步往他卷子上瞟两眼。
像是怕打扰到他,脚步倒是放得很轻。
要不是这些题简单到实在让他提不起精神,余文都还注意不到有人站他旁边。
懒得纠结这种怪事,余文把写完的卷子翻来覆去扫了两遍,觉得实在没什么好检查的。就跟监考老师举了下手示意交卷。
在几个考生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揣著钢笔出门透气去了。
没想到接下来的三科更轻鬆。
政治卷,全是时事政策和基础理论,余文前世考研政治拿了82分,这些天又有陈锦书从大队那边捎来的各类报纸。
这点题闭著眼都能填,余文二十分钟里运笔如飞,简单检查一遍就直接交卷了。
第二天,数学卷子比语文还简单得夸张。
第一题就是把0.75化成分数,第二题算比20多25%的数是多少。
后面的应用题,翻来覆去就是生產队粮食增產、供销社货物核算,除了最后的大题有了点压轴题该有的样子,其他连二元一次方程题都没几道。
照例二十分钟写完提前交了卷。
十九號下午考最后一科史地。
这两科的难度倒是中规中矩,但除了稍微多花点时间外,没有那种需要仔细斟酌扣分点的题。对余文来说也就跟开卷考没什么区別。
依旧半小时不到答完。
四场考试下来,整个黄泥公社考点都传开了——核桃湾那个敢三个志愿全填燕大的余文,每场考试二十分钟就交卷,跟玩儿似的。
另一边,巡考老陈每场考试结束,都亲手把余文的卷子收进单独的档案袋贴好封条,跟其他考生的卷子区分开来。
等最后一科史地收完卷,他就紧紧拿著余文的档案袋坐进了吉普车副驾,一路直奔县城文教局。
…………
…………
本来早就到了下班时间,桐溪县文教局会议室的灯这会儿依然亮著。
一屋子人眼睛都熬红了,却没一个人打哈欠,目光全钉在阅卷老师手里的卷子上。
周正国背著手,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烟锅子都快被他嘬出火星子了。县一中李校长、文化馆王馆长也跟钉在椅子上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边的卷面。
初考卷题量本就不大,又是四张卷子同时批改,几个老师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四张卷子就全部改完了。
负责统分的老师放下红笔抬头看向一屋子人,自己也对结果不敢置信的样子:
“周局,分数出来了……语文94,政治97,数学100,史地94,总分……385。”
满分400,余文考了385分。除了语文和史地扣了点分,几乎全是满分。
会议室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煤球燃烧的噼啪声。
李校长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抢过卷子,把几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来看去:
“不可能吧?这卷子是地区教研室出的,难度比我们一中平时的模考卷还高。
就算是我们一中最拔尖的几个尖子生,做这套卷顶天了也就三百三,他一个公社中学的应届生怎么可能考385?
这是地市那边出的题,也没有泄题的可能啊。”
他在桐溪县一中当了快十年校长,太清楚这套卷子的分量了。多少县城里的文科尖子生,数学都拿不到满分,更別说政治史地几乎全对。
旁边的文化馆王馆长脸都白了,手里的烟屁股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嘴里喃喃自语:
“我的个乖乖……这哪是冲本科的料子,这是真要衝燕大啊!人家这马上就要去京城读书了,我们这文化馆庙这么小,哪儿容得下这尊大佛啊?”
他之前还想著万一余文落榜了,就想法子把人挖到文化馆,现在看来纯属是想多了。
李校长咂著舌头看著卷子上一片片的红勾,伸手挠著本就稀疏的头髮,心里也犯起了嘀咕:
本来还想著,要是这余文成绩不错,就把人挖到一中掛个借读,可现在这成绩,咱们一中的老师哪教得了人家?
人家闭著眼考的分都比一中尖子生高一大截,去了一中,不是学生听课,是老师得听人家讲课。
他正愁眉苦脸,忽然想起昨天给黄泥公社中学打电话,听人提了一嘴,说余文这些天,天天带著两个女同学一起复习,那两个姑娘底子不算太好,平时都是靠余文带著复习。
李校长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凑到周正国身边压低声音嘀咕了一阵。
周正国听著听著,眉头不自觉舒展开了,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你个老李,鬼点子就是多,要得,这事儿我支持你!”
…………
…………
第二天上午,许家院子的柚子树下。
院子里的八仙桌上摊著几张草稿纸。余文拿著笔,刚给许心兰和陈锦书讲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思路。
余文发挥记忆力,把他觉得四场考试里有代表性的题,连题干带选项全记在了脑子里,写出来给她俩復盘一遍。
“这道题的关键,就是先把增產比例换算成实际產量,別被题干里的年份绕进去了,其实就是个简单的乘法。”
余文放下笔伸了个懒腰,看向还在低头琢磨的许心兰和陈锦书:
“其他几科你们考下来感觉怎么样?”
许心兰咬著下嘴唇小声道:
“语文和数学还好,就是政治和史地的好些名词解释、简答题,我都没什么把握,复习的时间太短,好多知识点记得有点乱。”
“我也是。”陈锦书也跟著连连点头:
“史地那些琐碎的知识点,好多都答得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能不能踩中得分点。”
两人说著说著,头都低了下去,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
她们是卡著考试结束的哨声才勉强写满卷子,余文却是每场二十分钟就交卷,这差距明晃晃地摆在眼前。
余文看著两人的样子,也有点无奈。
王建国给的那些文科资料既偏学术也偏理论,知识点倒確实是全,可例题太少,对底子薄的两个姑娘来说,光啃理论確实难吃透。
他刚想开口安慰两句,说初考只是个基础筛选,几道小题没把握也不碍事,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
紧接著,就是王建国的大嗓门,隔著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余文!在家不?县一中的李校长带著你的初考成绩来看你了!”
怎么可能这么快,第二天上午就出成绩了?
余文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拉开院门。
门外乌泱泱挤了一堆人,个个脸上都掛著喜气洋洋的笑。
王建国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县一中的李校长,旁边站著公社的刘书记,大队支书陈友田也挤在后面,看见余文,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余文同学!恭喜恭喜啊!”
李校长一个箭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余文的手,力道大得差点把余文的手捏出声来:
“你的初考成绩出来了,总分400,你考了385分!
虽然说其他人的卷子还没出来,咱们桐溪县的第一名已经是非你莫属了!”
385分?
余文一边不动声色地抽回隱隱发痛手,一边心里嘀咕了一句。
合著这么简单的卷子,居然还能被扣了15分?果然文科这东西,阅卷老师总能从犄角旮旯里抽冷子给扣上一两分,让人没处说理去。
心里吐槽归吐槽,面上还是笑著客气著:
“谢谢李校长跑这一趟,快进来快进来,院子里坐。”
一群人熙熙攘攘挤进院子,八仙桌旁瞬间坐满了人。
公社刘书记先开了口,拍著余文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
“好小子,真是给咱们黄泥公社长脸了!我老早就说你是个好苗子,果然没看错!”
陈友田也在旁边跟著附和著。
寒暄了两句,李校长话锋一转,凑到余文身边试探著问:
“余文同学,我之前听说京城《人民文学》杂誌社的崔副组长,还专程从京城来找你,对接长篇小说的事?”
“是有这么回事。”
余文笑著点点头:
“一部长篇,还有两首短诗,都会登在《人民文学》今年的十二月刊上。”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刘书记和李校长对视一眼,再看向余文的眼神更热络了。
好傢伙,不光是能考状元的燕大种子,还是能登《人民文学》的大作家!
李校长把余文的手握得更紧了,语气也愈发恳切: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余文同学,我也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过来除了给你道喜,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道:
“我知道你三个志愿全填了燕大,这年轻人有志向是好事,可燕大不好考啊!
咱们川蜀省今年报名的考生少说十几万,文科生虽说比例低点,可也得有个好几万,省城的重点中学尖子生扎堆,还有那么多老三届的考生,里面藏龙臥虎,竞爭激烈得很吶!”
余文没接话,而是做出认真倾听的姿势等著他的下文。
李校长见余文好像听进去了,赶紧趁热打铁:
“不过嘛,咱们县里虽说偏了点,可资源也不差!
咱们县一中前些日子,刚拿到一批省里教研室留下来的高考复习资料,还有省內重点中学流出来的高考押题卷!”
他说著,悄悄用余光瞟了瞟余文的表情。
见余文听到复习资料没什么反应,可听到“押题”两个字,往陈锦书和许心兰那边看了看。
许心兰和陈锦书站在一旁,眼睛瞬间亮了,但知道是邀请余文的,又垂下眼帘。
李校长心里瞬间有了底,语气更柔和地循循善诱道:
“余文同学,你也知道,这次高考是咱们川蜀省自主命题,省里的押题卷含金量有多高,不用我多说吧?
哪怕擦著边押中一两道题,那都是实打实的分数!燕大那种顶级学府,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说不定就差这一道题的分数就能定著输贏!”
说完,他看向余文,又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旁边的许心兰和陈锦书,试探著开口:
“要不……三位同学一起到咱们县一中复习?吃住都在学校,很方便的!也不是强制性上课,哪一科想听了就去听一听,不想听就在宿舍自己复习,全凭你们心意。”
这话一出,许心兰和陈锦书都愣住了。
她们俩怎么也没想到李校长居然连她们俩也一起邀请了。能去县一中复习,还有省里的押题卷,这是她们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期待,又都不约而同地抬眼,悄悄看向余文。
余文也有点意外。
转头又看见对面的陈友田正喜形於色地朝自家闺女使劲眨巴眼睛,又冲他连连点头示意,脸上堆著討好的笑,就差直接给他作揖了。
对李校长的暗示以及言下之意,余文心里自然有数。
於是他故作为难地递了个台阶:
“李校长,条件这么丰厚还包吃住,这一中复习班的费用怕是不低吧?我们三个都是农村娃,怕是负担不起啊。”
“说啥子费用哟!”
李校长眼睛一亮,大手一挥,显得大气得很:
“能有你这样的尖子生来一中,我高兴都来不及哩,一分钱都不用花,全免了!”
这话刚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嘛,这毕竟是一中的复习班,你们到时候来上课,得给三位同学办个借读生的名头。
放心,你们原来的学籍一点不变,就是掛个名方便进出学校、用学校的资料!”
余文看向许心兰和陈锦书,见两人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看著他,很期待的样子。
他又转头看向李校长,一脸诚恳:
“谢谢李校长,我们就厚著脸皮答应了哈。”
“哎!要得要得!”
李校长笑得嘴都合不拢,忙不迭上前紧紧握住余文的手又补了句:
“我看啊,择日不如撞日。
复习这种事,少一天说不定就少一分。要不咱们现在就走?我这次专门从县里借了辆京城212吉普车,帆布顶的,后备箱大得很,装行李绰绰有余。
司机就在你们生產队打穀场那边等著呢。”
他早就想好了,黄泥公社到县城没通班车,搭拖拉机顛顛簸簸不说,运气不好还得等上半天,直接开车来接才显得诚意足。
余文也没矫情,道了声谢,让李校长一行人先在院子里歇著摆龙门阵,自己回偏房收拾行李。
许心兰红著脸,轻声跟余文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往坡下的红苕地跑,去找地里干活的许正村和贺桂芬说这事。
陈锦书也感激地看了余文一眼,快步跑回家收拾东西去了。
不到半个钟头,三人都收拾好了行李。
许正村和贺桂芬也从地里赶了回来,一个劲地给李校长、余文道谢,又反覆叮嘱许心兰到了县城要好好复习,別耍小性子。
一行人走到核桃湾生產队的打穀场,就见一辆军绿色的燕京212吉普车正停在那里。
方头方脑的车身,帆布软顶,四个圆灯鋥亮,在满是土路的乡下格外扎眼。
旁边还围了几个拿著树枝的好奇小孩,被壮硕的司机瞥著,只是好奇地张望著。
公社刘书记和王建国上前拍了拍余文的肩膀,反覆勉励他好好复习,爭取考上燕大,给桐溪县爭光。
陈友田也上前紧紧握住余文的双手,眼眶都有点红,声音带著哽咽:
“余文,大恩不言谢!全靠了你啊,锦书这丫头才能跟著去一中复习,这个情我们记住了!”
一番告別过后,余文、许心兰、陈锦书坐进了吉普车后座,李校长坐进副驾。
司机踩下油门,吉普车发出一阵轰鸣,车軲轆碾过坑洼的土路,捲起一阵尘土朝著县城的方向驶去。
余文靠在车窗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田埂和山坳,又摸了摸兜里前些天从公社邮电所兑出的现金。
县城里总得有点能打牙祭的地方了吧?这些天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第32章 县一中校长的热情邀请(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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