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新德的话盖棺定论，不给任何人反驳求情的机会。他就是要杀鸡儆猴，他就是要给张卫国一个交代，这个老头展现出来的魄力，常人难以企及。
    张卫国何许人也？
    虎口屯的猎户头子，諢號“上山虎”，村里没受过他恩惠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的。他的人际关係网且不说，单说前几日打猎的事，每户都受到几十斤肉不假吧？
    別以为张卫国拿的零星子弹和工分就是交易了，那点东西换个人，能豁出命猎大炮篮子？別开玩笑了，猎人的命还没贱到那程度。
    端起碗吃肉，放下筷子骂娘的事，別说张新德火冒三丈，村里人哪个不是咬牙切齿？別村扯到这事上，全村都臊得慌。
    “村长，村长，你可不能……”
    张新德不想听王杏花哭惨，挥了挥手，“散了散了！”
    王杏花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紧张大头的衣角，指骨微微发白，“当家的，你说句话啊……张大头……”
    她早该料到，从结婚起，张大头就不是有担当的男人，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號，这个男人就是一个缩头乌龟，遇著事就把脑袋缩回龟壳。
    王杏花到离开虎口屯也搞不懂，明明是一件小事，怎的张新德不依不饶，非要把她赶出村子。
    “蠢货，私底下说的话能当真，她还要说出来。”关上门，四下无人，张大头总算对著空气硬气了一回，“二癩，你娘走了？”
    张二癩愁啊，“走了！爸，咱家没人做饭了。”
    他不在意王杏花走没走，就是人不在了没人做饭，他和张大头都不会做饭，没人做饭是一件麻烦事。
    张明堂没掺和太深，就当看了场热闹。
    晌午刚把王杏花赶出村子，晚上张卫国就过来和张建军喝酒，推杯换盏间，张卫国吐露心声。
    他並不想把事做绝，说到底是王杏花把路走窄了，因为虚无縹緲、无凭无据的谣言，把他往死路上逼，他也只是反击，没想张新德竟然果决地把人赶走。
    “建军，村里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话跟刀子一样锋利，割得肉疼。”张卫国仰头灌下一杯酒，满脸潮红的打了个酒嗝。
    晚上，张建军父子架起张卫国，亲自送到张卫国媳妇手里，亲眼看张卫国躺下才返回，这一天，张卫国委实辛苦了。
    次日，老天爷仿佛也因王杏花的事而放晴了，阳光明媚。天亮后，风也不吹，雪也不下，张明堂在门前铲雪。
    铲雪的活儿偷不得懒，初雪松鬆软软，偷一天閒，马上会被压得厚实。雪是什么，气温升高就是水，天一冷水又结冰，反反覆覆，底下就形成厚厚的冰层，人走上去不注意，要吃大亏的。
    张明堂今天没啥想法上山，把猎犬踹出门训练，剷出一条两米宽的道儿，別说人出行，马车也过得。
    “明堂，铲雪呢？”张麻子明知故问，见张明堂看过去，马上挠了挠头，一脸尷尬，站原地不说话也不走。
    张明堂把头转过来，“麻子，你有事？”
    张麻子乾笑了两声，上来夺过铁锹，“我来帮你铲雪。”
    他干活也还算伶俐，哼哧哼哧地干。
    干完了，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才说明来意，“明堂，我想跟你一起打猎。”
    张明堂没立马拒绝。
    打猎的事一个人很难大包大揽。
    他能训练猎犬，也能远距离击杀，精细活儿都能干，要说缺什么，缺一个能挑能扛、驾马拉车干粗活的角色。
    张麻子本性不坏。虎口屯秉性纯良的人多了去了，未必就非要选张麻子。
    “你不和二癩一起玩了？”张明堂问。
    张麻子摇头：“二癩……他疯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山里的宝藏和弹药库，他想搜索山里小鬼子留下的枪炮卖了。贩卖军火，那是枪毙的罪，我不想陪他一起死。”
    张明堂不觉奇怪。
    张二癩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流氓、赌徒，鋌而走险的想法怕是出生起就遗传了张大头的基因，他这个人本能的忽略后果，想啥做啥不经过大脑，要是有人告诉他当土匪能挣大钱，他绝对不带思考的。
    这人不是一个值得深交的人。
    张麻子混是混了点，还没到死不悔改的地步。张新德通过昨天的事警告过张麻子，再和张二癩混，迟早死路一条。
    他听了，也信了，所以急切地想谋条出路。
    打猎这条路证实是正確的，张明堂是个优秀的猎人，他和张明堂的关係还没差到无法挽回的地步，於是来碰碰运气。
    张麻子又说：“以前糊涂，得罪了你，我给你道歉了。”
    说著，要给张明堂下跪。
    张明堂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
    张麻子问：“我听说你想买猎犬？”
    “有这事。”张明堂承认了。
    “我知道哪里有人卖猎犬。”张麻子说。
    “哪里？”
    “镇上。”张麻子说：“回来的时候，那人还在集市呢，叫的价格太高没人买，保不齐现在还没被人买走呢。明堂，你別看我瘦，骨头里都长肌肉，能扛一头牛。”
    张阿宝在门口看了有一会儿了，也听到张麻子的话，不由嘖嘖嘴，“麻子，改邪归正啦？真能扛一头牛？別是吹牛吧？”
    张麻子挠挠头笑了，“牛吹了一点，扛一头狼跑十里地那是没得说。不信你等著……”
    两人面面相覷，以为他要干嘛呢。
    张麻子四处瞥了瞥，被地上的一根冻得又硬又沉的木头吸引了注意力，双手一抓，就那么轻飘飘地扛肩上了。
    “好力气！”张阿宝鼓掌雀跃。
    这根木头怎么也有一百来斤，他都做不到那么轻鬆，確实有两把刷子。
    张明堂眼睛一亮，开始正视张麻子了。
    张麻子身高一米八出头，最高不超过一米八二，乍一看骨瘦如柴，让人忽略他的力量。营养不良都这么能扛，吃出一身腱子肉，那不得扛三百斤？
    天生神力啊！
    张阿宝眼珠一转，说道：“麻子的力气不赖，配两把斧头能和熊瞎子干一仗，他进队，鬼见愁的熊瞎子还愁打不著？麻子，给你斧头敢活劈了熊瞎子吗？”
    张麻子拍胸脯，豪气干云地说：“不就是熊瞎子嘛，怎么不敢？把人逼急了，山神老爷也敢碰一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