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兵马大元帅府。
数日前,韩世忠与刘光世先后派人回报:徐州並无官家招兵买马之事,那不过是乱民冒名之举。
赵构屏退左右,將两份密报反覆看了好几遍。
整整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亢奋。
每每一闭眼,脑子里便浮现出那个念头:他那个大哥赵桓,或许真的死了,死在了金人的北归路上,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泥泞里。
“死得好!”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无数次,每次都在即將脱口时被他狠狠咽回去。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甜,像偷吃了蜜饯的孩童,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咂嘴。
小时候,大哥还住在东宫,他每天都要去请安,也是这样的清晨,东宫的灯还亮著,大哥在灯下读书,他站在窗外等了很久。
他请安了,大哥却没有让他进去。
甚至,连说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的话都没有。
他默默走了,大哥还在低头看书。
他忽然想起来了,大哥那颗高贵的头颅,在他请安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抬起来过。
赵构咧嘴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把脚缩回被子里,被窝已经凉了,他蜷了蜷身子,没有叫人添炭。
冷一点好,冷一点脑子清醒。
江山万里,龙椅一座,天下人爭得头破血流,无非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可是,现在当皇帝的危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说到底,谁不想呢?
天一亮,他又要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对黄潜善他们说:“官家下落不明,孤心实难安,昨夜又是一宿未眠。”
这日,赵构再度召集眾人议事。
他端坐主位,眉头拧成標准的“川”字,目光沉痛,声音低沉:“二圣生死未卜,孤每念及此,食不知味,寢不安席。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咱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此时的殿內鸦雀无声。
韩世忠与刘光世正在徐州方向收拢溃兵,朱胜非与杨惟忠已回到各路州府,加紧备战,以防金兵再度南下。
留下来的,才是赵构真正的心腹。
这里面有哼哈二將黄潜善、汪伯彦,禁军统制王渊,以及康王府宦官康履。
然而这四个人,没有一人坚持要与金人血战到底,收復东京,迎回二圣。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十六个字,南宋君臣未必听过,但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只不过,他们理解的“人”,是自己的命,不是百姓的命。
赵构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可他不能明说。
於是便有了这场“再议”。
但这次议的不再是“即位”,而是“北伐”还是“南渡”。
毕竟,他的那位大哥即便不在徐州,会不会在其他地方?这也很难说。
因此,原本打算在应天府即位的念头,只得暂且按下。
可赵构仍不甘心。
一面暗中筹备即位之事,一面遣密探四处打探,非要查清他的那位大哥究竟有没有逃出来。
这时,黄潜善往前踱了半步,声泪俱下道:“殿下忧形於色,每语及二圣,未尝不涕泗横流。然金人势大,铁骑所至,望风披靡。开封何等坚城,尚且被攻破。如今二帝被掳,天下兵马匯集於殿下处,虽號称百万,但兵力分散在济、濮诸州府。直接受殿下统率的士兵不过万余。此时若贸然北上,无异於以卵击石。一旦殿下有个闪失,大宋宗室,可就真的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眼见黄潜善哭了,汪伯彦哭了,康履也哭了。
王渊虽是武將,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满殿都是哭声,他一个禁军统制干站著也不像话。
没办法,也只能跟著乾嚎起来。
王渊一边揉眼睛,一边在心里骂娘:这帮文臣,哭起来比打仗还累。
一时之间,殿內哭声一片。
如此宏大的场面,便是宋代文人士大夫们从小训练的“哭临”之礼。
父母丧、君父难、国家哀,哭得动情与否直接关係到仕途评价。
他们此刻的眼泪,小半是真著急,怕金兵追来。
大半是演技,演给赵构看的。
面对如此多的演技派,赵构当然不能落后,以泪拭面道:“父、兄被虏,北国受难。孤若见死不救,日后天下人如何看待孤?”
黄潜善啜泣著道:“天下人只知道,殿下是我大宋唯一一位,不在金人手中的皇子......”
赵构眼角虽然泛红,但那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翘,连忙掩饰道:“那依你所言,孤应往何处去?”
黄潜善擦著眼泪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南渡。”
“南渡!!”
这两字一说出来,便像一把刀,割在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经上。
八百年前,西晋“永嘉南渡”,中原士族衣冠南迁,在江南重建朝廷。
如今歷史重演,大宋君臣要再次踏上这条路?
不同的是,永嘉南渡时北方已完全沦陷於五胡,而南宋南渡时,黄河两岸仍有大量义军和尚未沦陷的州府。
换言之,赵构的南渡並非“不得不走”,而是“不敢不走”。
这一走,把中原民心彻底走散了。
虽然永嘉南渡后有了东晋百余年的延续。
而南宋的命运,对於眼前这些人来说,还是未知数。
他们可以等,可以看,可以走一步算一步。
可对赵构而言,下这个决心,何其之难。
“北狩”是耻辱,“南渡”更是耻辱。
这话黄潜善能说,汪伯彦能说,可他是康王啊!
父、兄被掳,自己夹著尾巴往南跑?
后人可以轻飘飘地说“南渡是为了延续国祚”,可赵构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他。
他只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他要背一辈子骂名。
更何况,金兵还没大举进攻,不战而逃,实在说不过去。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
赵构此时纠结的,恰恰是“名”。
若不顾父兄而南逃,则“忠孝”之名不正。
若贸然北上而身死,则“社稷”之名不存。
他在两个名分之间反覆横跳,像极了站在十字路口的赌徒,手里的筹码只有一条命。
第三十四章 南渡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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