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岛,澎海湾。
水波微盪,停泊著数百条乌篷船。
一侧的浅滩上,生著大片暗青色的海芒草,隨著潮汐起伏,微微摇曳。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赤著上身,迎著海风练拳。
“喝!”
身形如弓,拳出如龙。
一记直拳捣出,拳风激盪,连带著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震得周遭的飞沙簌簌。
不远处,周源清驻足观望,眼神热切。
这是岛上最寻常的一门武功,名为《伏波拳》。
最初不过是岛民为了在湍急海流中稳住底盘,下海摸鱼而创。
虽是不入流的粗浅把式,但若练至大成,劲透指骨,亦是摧筋断骨的杀人技!
见少年收了架势,周源清走上前去,扬起一抹热络的笑意。
“牛二兄弟,先歇口气,我给你蒸了两条咸鱼,正好下饭。”
无事献殷勤,原因无它。
数日前,正是眼前这个淳朴善良的少年,在茫茫大海上將他救起。
这世道再艰难,总归还是有好人啊。
牛二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侷促地搓了搓手:“周大哥,你怎么大老远来了?还破费拿吃食……”
“你天天练武打熬力气,肚里没点油水能成?”
周源清將粗瓷碗硬塞进他手里。
別看只是两条蒸得乾瘪的咸鱼,底下垫著一小碗剌嗓子的糙米饭,若放在蓝星,狗都不闻。
但在物资匱乏的白沙岛,这可是实打实的蛋白质与碳水。
牛二家境贫寒,本就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加上练武消耗极大,常常饿肚子。
推辞不过周源清的强硬,牛二只能双手捧著碗,心里怪感动的。
自从父母与大哥遭遇海难丧生,亲戚邻居皆说他是个天煞孤星。
除了跟著年迈的爷爷在风口浪尖討生活,还从没人对他这般上心过。
见氛围到了,周源清一边递饭,一边顺势拋出心中的疑惑:“你可知『精血』是个什么玩意?”
先前他被火灶进阶条件难住了,抓耳挠腮想了半天。
思及牛二是个练家子,不如直接討教。
牛二扒了一口饭,含糊解释道:“周大哥说的是药血吧?海兽血腥气重且杂,岛上的武师会用几种草药熬煮血液,剔除杂质,凝练出精血,可涂抹周身,也可作为一味基础药材,壮大气血。”
周源清恍然大悟。
如果说杀鱼剖腹是粗加工,那这熬炼精血便是精加工。
牛二又道:“那几味药草不值钱,说白了就是起个凝血的作用。周大哥若是需要,我船舱里就有备著的,等会儿给你拿一包。”
周源清大喜。
得来全不费工夫!
“多谢兄弟!”
问明白事,周源清也没著急走,看著牛二精壮的身体,眼露羡慕之意,“兄弟,你看老哥我…现在练武还成不?”
求仙尚早,起码也得练武有些自保之力吧。
身体素质加强了,哪怕用青螺捕鱼的动作都能利落些,说不定还能捉些宝鱼,海中异种什么的!
见牛二面露诧异,周源清老脸一红,找补道:“也不图练出个什么名堂,就为了强身健体。”
牛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老实道:“周大哥,你骨骼都定型了,年纪確实大了些。”
周源清:扎心了,老铁!
放蓝星,他还是一枚青葱水嫩的大一学弟呢!
没想峰迴路转,牛二道:“若只图个强身,我教你便是了。”
“那谢谢兄弟了!”
周源清两眼放光。
牛二简直就是自己的天使投资人。
更难得这少年本性纯良,与岛上那帮海贼遗风的悍民截然不同,妥妥的出淤泥而不染。
倒不是周源清不想寻本绝世秘籍修行,奈何兜里比脸还乾净,牛二这《伏波拳》,已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当然,这並非嫌弃兄弟,只怪自己没起飞。
有朝一日真能成仙做祖,单凭今日的恩情,他也绝不会亏待了牛二。
两人约定习武的时间,地点。
待周源清心满意足地离去。
“嘎吱。”
水波轻晃,乌篷船里,猫腰走出一个年迈的老翁。
老人身形佝僂,满脸风浪凿刻的沟壑,透著一股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熬出来的固执。
“爷爷。”牛二喊了一声。
牛大爷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恨铁不成钢道:“我早说过,少跟这些外乡人沾边,没几个好东西!”
牛二不善言辞,涨红了脸,辩道:“周大哥他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牛大爷冷笑打断,“那小子留著寸头,说话咬字也古怪得很,说不得就是哪里流窜过来的海盗!那些亡命徒常年在海上漂,缺水洗漱,为了不生虱子才剃那种头。你这憨货,被人卖了还要帮著数钱!”
牛大爷的防备不无道理。
在老辈人眼里,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剃成这鬼样子,绝非良善之辈。
“总之,以后断不许再与他来往!”
牛大爷一锤定音,根本不容小孙子辩驳。
看著爷爷转身的佝僂背影,牛二有些苦恼。
他是个实诚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从未让爷爷生气担心过。
可他真心喜欢和周大哥待在一块儿,那种被人平等对待,亦兄亦友的投契感,就像照进沉默人生中的一束光。
哎,可怎么办好呢?
牛二沉沉地嘆了口气,抬头望向深邃的大海。
看来,以后只能偷偷摸摸地跟周大哥往来了。
…………
周源清自然不知道,牛二那迟来的叛逆期,正因为他而萌发。
泥沙湾。
浑浊海水拍打著滩涂,水面上飘满水藻与白沫,还密密麻麻地挤著许多条船。
此地距离出海口更近,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比之澎海湾要危险得多。
可有什么办法呢。
澎海湾三个月两百文的“停泊费”,周源清根本掏不起,只能窝在这个海湾版贫民窟。
可即便躲在泥沙湾,也逃不过“水龙帮”的敲诈勒索,小鬼难缠。
此刻正是海船户归船清点渔获之时。
泥路小道,形形色色的渔民络绎不绝,闹哄哄的。
有饱经风霜的老汉拎著大鱼吹嘘,也有愁眉苦脸一家子盯著空鱼笼沉默无声的。
虽说靠海吃海,但在白沙岛,海船户的地位並不高。
不仅要被海帮“管理”,有时还要面临岛主的徭役,船只被强征出海运货。
人比人气死人,那些在岛上拥有一块地种粮的农户日子才安逸哩!
不过因为周源清是外来户,基本没有什么人搭理他,少了明里暗里的打探,省心不少。
谁想怕啥来啥。
刚钻进湾口,照面一禿皮老头,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见到周源清,操著浓重口音,眯著眼乐呵呵道:“哟,周小哥这是打哪儿回来的?”
八卦耶?隨口耶?
周源清可不那么觉得,在混乱的泥沙湾,最该防备的反倒不是什么精壮汉,而是小孩、女人、老人!
对邻居李老头有意无意的打探,他不露声色的“嗯”了一声。
见他这態度,李老头反倒不深问了。
原因无他,周源清这短髮头,腰间杀鱼刀,底细不清的傢伙,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想轻易招惹的。
略过老头,踩著泥滩跳上自己的小舢板,这嘎吱嘎吱的小破船,仿佛隨时能在风浪中散架。
周源清扯下满是补丁的油布,將船篷四面一封,中间便勉强隔出了一间“屋子”。
挡不住沁骨的寒气,顶多能稍微避避风罢了。
冷风呼啸,吹得油布猎猎作响。
周源清缩著身体,翻出剩下的半条冷咸鱼,表层已经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膏,看著毫无食慾。
就著冷掉的糙米水粥,呼嚕呼嚕灌进胃里,勉强混了个水饱。
海船户的日子就是有今天没明天的。
哪怕捉住一条铁骨鯊,也不知接下来还有没有这份好运。
他手里还捏著点微薄的“存款”,在没找到稳定生计前,必须精打细算,未雨绸繆。
胃里有了食物,身体终於生出几分暖意与力气。
周源清倚靠在船板上,双眸微闭。
冥冥之中,竟清晰地感觉到两个身体。
一个是舢板船上坐著的人类,另一个则是腹足软趴趴在海底,被海水推澜助波,有著冷冰冰奇怪触感。
“咕嚕嚕。”
青螺吐出一连串的小气泡,螺身蛄蛹一下,泥沙翻涌。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多了一个如臂指使的分身。
平时,不操控青螺的时候,他的潜意识也能感知青螺的活动。
除此之外,青螺也是活物,可以“自动掛机”,埋在泥沙之中进食,或躲避危险。
就是也別指望一粒小青螺有什么战斗力,能捕铁骨鯊,还是周源清这个主人守株待兔数日的结果。
主意识重回人躯,周源清掀开油布一角,望向深沉的海洋。
天光黯淡,虽看不清青螺,但依旧能清楚感受到青螺的所在之处。
这种自己注视著自己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当务之急,还是先炼精血吧。”
摇了摇头,周源清將怪感觉拋之脑后。
带著淡水与牛二给的药包,他意念一动。
转瞬,已是身处“壳中天地”。
外界的风涛骇浪,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
周源清紧绷的肌肉瞬间鬆弛下来,看著四方的碧青螺壁,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包裹了全身,连呼吸都变得安稳绵长。
金窝银窝,都没有自个儿的螺壳舒服!
第2章 青螺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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