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会寧市委常委会议室。
    万嘉禾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视一圈。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议题就一个审议富源煤矿『11·9』透水事故的整改方案。这个方案，秦烈同志牵头起草，徵求了多方面的意见，也吸收了市里其他领导和专家学者的建议。下面，先请秦烈同志匯报。”
    秦烈开始匯报。
    “各位领导，我向大家匯报一下富源煤矿事故的整改方案。这个方案分为六个部分……”
    匯报持续了將近二十分钟。
    常委们各怀心思，没什么反应。
    会议室里有些安静。
    万嘉禾环视一周，先开了口。
    “秦烈同志的匯报很详细。这个方案，我看过了，总的原则和方向是对的。但有些具体措施，是不是太急了？富源煤矿的事故刚发生不久，社会情绪还不稳定，这个时候搞大规模的整改，会不会引发新的矛盾？”
    他第一个发言，这番话一出口，会场上的气氛立刻微妙起来。
    在常委会上，书记通常是最后一个发言的，为的是听取大家的意见后再作定论。
    但万嘉禾今天选择了第一个发言，而且一开口就定了调子。
    方向对，但太急。
    这就意味著，谁再支持这个方案，就是跟书记唱反调。
    罗力诚立刻跟上。
    “我同意万书记的意见。方向是对的，但措施太急。富源煤矿停了，会寧还有几十家煤矿，都要整改？会寧的经济还要不要发展？財政还要不要运转？我看，可以先搞试点，选一两家企业先改，看看效果再说。不能一下子全面铺开，太冒险了。”
    万嘉禾微微点头，目光扫向其他人。
    “其他同志的意见呢？”
    按照惯例，大家会顺著书记和市长的意思，纷纷表示同意，然后会议圆满结束。
    但今天，情况似乎不太一样。
    方惠忠第一个“叛变”了。
    “万书记，罗市长，我有不同意见。”
    万嘉禾的眼神微微一凝。
    方惠忠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安全生產不是小事，是人命关天的事。富源煤矿出了事，死了人，省里已经高度重视，洪书记和聂省长今天就要到江东听匯报。这种时候，我们如果还在搞试点、慢慢来，省委会怎么看？老百姓会怎么看？”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觉得秦烈同志的方案虽然严格，但严格是对的。不严格，怎么杜绝下一次事故？不严格，怎么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我支持这个方案，该改的改，该停的停，不要怕得罪人。”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万嘉禾面上不显，可脊背紧绷的线条暴露出他此时的心情。
    罗力诚的脸色更难看了。
    谭政开推了推眼镜，缓缓开口。
    “我同意方书记的意见。会寧的煤炭行业这些年確实积累了不少问题，趁著这次事故，彻底整顿一下，是好事。至於经济影响，我觉得不用太担心。短期的阵痛换来长期的健康发展，这笔帐算得过来。”
    白冰紧隨其后。
    “我同意。宣传工作我来做，只要方案没问题，舆论方面我能把控。”
    谢本芬也表態了。
    “我支持这个方案。会寧的黑恶势力和保护伞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事故暴露出来的问题，恰恰说明我们需要下决心整顿。秦烈同志，你大胆干，政法系统这边，我全力配合。”
    孟繁林犹豫了一下，也跟著说道。
    “我原则上支持。只要方案程序合规，我没有意见。”
    董曼丽是最后一个发言的常委。
    她打量著秦烈。
    “秦烈同志，你这个方案，我能理解。但有两点我想確认一下。第一，资金问题怎么解决？第二，企业家的態度到底怎么样？是否认同整改？据我所知，他们生產任务繁重，违约金可是不少。”
    秦烈看向徐凌淼。
    “徐主任，麻烦把材料给各位领导发一下。”
    徐凌淼朝门口招招手，秘书科小张抱著一摞材料走进来，给各位常委发下去。
    秦烈指著材料说道。
    “这是恆通、宏远、鑫泰、大唐四家企业的整改方案，另外还有富源煤矿的整改方案。五家企业全部签字盖章，承诺按方案执行。资金问题，企业自己解决，不需要市財政出一分钱。至於小企业，他们也都表態了，愿意配合整改。”
    董曼丽翻看著材料，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惊讶。
    “这些……都是他们自己交的？”
    “是。恆通的陈总最有觉悟，第一个交了方案。宏远的陈总、鑫泰的郑总、大唐的唐总，也都积极配合。富源的胡长根虽然涉案，但他的企业还在，他本人也承诺配合整改。”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万嘉禾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手里拿著的那份整改方案徵求意见稿，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意见，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笑话。
    那些专家和部门负责人口口声声说方案太严、企业接受不了。
    可现在，五家大企业全都交了整改方案，內容比他秦烈的只严不松，其他小企业也纷纷表態。
    这算什么？
    不是秦烈太激进，是那些人在糊弄他万嘉禾！
    罗力诚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跟那些矿企老板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是什么德行。
    欺软怕硬，见风使舵。
    秦烈一来，他们就全怂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罗力诚在那些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更可恨的是。
    眼前的这些人。
    竟然齐齐倒戈！
    万嘉禾忍住怒意。
    “好，既然大家都表了態，那就按程序来吧。秦烈同志的整改方案，原则上通过。但有几个细节，我觉得还需要再斟酌一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董曼丽忽然开口了。
    “万书记，我觉得不用再斟酌了。这个方案我们討论了一个多小时，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都看了。既然大家都没有原则性的反对意见，那就直接表决吧。”
    万嘉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董曼丽是他的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副书记。
    可现在，连董曼丽都不站在他这边了？还敢打断他！
    秦烈微微一笑。
    董曼丽之所以改变態度，是因为昨天找她聊了一个小时。
    没有谈任何条件，更没有许诺什么好处。
    秦烈只是给她看了一份文件。
    《省纪委关於毛翠山案的最新进展通报》。
    通报上写著，毛翠山案已经併案调查，富源煤矿的关係网正在逐一排查，涉及的部分干部已经被省纪委带走谈话。
    董曼丽看完这份通报，沉默了很久。
    “秦市长，你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只希望董书记在常委会上，能秉公表態。”
    董曼丽懂了。
    秉公表態，就是不偏不倚，该支持的坚决支持。
    如果她今天反对整改方案，那明天省纪委的通报上，会不会出现她的名字？
    万嘉禾能保她吗？
    保不住。
    所以，她选择了最明智的做法，站到正確的一边。
    “好，既然董书记这么说，那就表决吧。”
    万嘉禾恨恨说道。
    下一秒，几乎是同时，除了罗力诚和自己，所有人举起了手。
    二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愤怒。
    八名常委，六人同意，两人反对。
    这是要造反吗！
    万嘉禾握紧了拳头，面无表情地宣布。
    “整改方案原则通过，由秦烈同志牵头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