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临江县宾馆，二楼宴会厅。
    水晶灯流光溢彩，身段妖嬈的美女服务生穿著大红旗袍隨侍左右。
    餐桌上铺著暗红色的桌布，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
    县委常委班子成员轮番上阵，把郭正茂捧得高高的。
    郭正茂满面红光，手里夹著华子，前面摆著茅子，两边站著女子，一副钦差大臣的派头。
    他很享受著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
    “郭总，这次嘉恆集团能来我们临江考察，那是我们全县人民的福气啊。”程思友端著酒杯，满脸堆笑，態度谦和，“来，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临江发展的关心。”
    郭正茂笑眯眯地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程书记太客气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哪当得起您这么大阵仗。”
    “郭总这话就见外了。”常务副县长徐磊在旁边接话，“您是嘉恆集团在南华的负责人，代表著陈董，怎么能说是跑腿呢？来，我也敬您一杯。”
    “是啊，嘉恆集团能看中我们临江，是我们临江的荣幸，也是我们班子的福星。后续的事，您儘管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拖半点后腿！”县委副书记潘兴言附和道。
    郭正茂轻描淡写地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时，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出一股拿腔作调的傲慢。
    “程书记，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我们陈董那是有情怀的企业家，真金白银想来做点实事。我说话直，你別见怪啊。你也知道，无论是南华省，还是江东市，还是咱们临江县，都不是很好的投资对象。资源陈旧，地势偏远，思想落后，人文嘛……呵呵。”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懂。
    一句话。
    穷山恶水出刁民。
    郭正茂话里有话，场面顿时静了下来。
    实话，確实难听。
    程思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戏来了。
    果然。
    郭正茂话锋一转，眼神扫过在座的眾人，最后落在程思友身上。
    “可是，我们带著十足的诚意来的，想要帮助咱们落后地区发展，说是雪中送炭也不为过吧？”
    “是是，不为过。”
    几位常委笑著附和。
    有的夸嘉恆集团实力雄厚，有的赞郭正茂运筹帷幄，包间里的奉承声此起彼伏。
    “感恩就不必了，只是有些事，程书记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郭正茂眼睛一立，带著几分质问。
    “我们少东家昨晚在湘州受了委屈，这事儿，县里总得有个说法吧？”
    他添油加醋说道：“陈董刚才给我打电话，气得手都在抖。他说，航少从小在国外长大，连句重话都没听过，到了你们南华地界，竟然被人逼著捡钱、赔礼道歉？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来临江投资？”
    程思友连忙放下酒杯，脸色一沉，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郭总，您放心！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已经跟纪委的同志打过招呼了，必须严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什么背景，敢欺负我们的投资商，就是跟临江的营商环境过不去，就是跟我程思友过不去！”
    “程书记有这个態度就好。”郭正茂脸色稍缓，弹了弹菸灰，“陈董的意思很简单，我们要的不是钱，是尊重。那个叫秦烈的副镇长，必须当著航少的面，公开道歉。否则，收购的事，没得谈。”
    “一定，一定！”程思友拍著胸脯保证，“回头我就带著秦烈，亲自去给航少赔罪。这小子目无大局，是该好好教育教育了。”
    程思友心里跟明镜似的，秦烈就是个替罪羊。
    他朋友在湘州市公安局，已经將事情经过反馈给他了。
    秦烈是什么人，他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还不是这位航少仗势欺人、顛倒黑白。
    可是。
    只要能哄好嘉恆集团，让秦烈吃点亏、受点教训，根本不算什么。
    好干部就是得有大局意识和牺牲精神。
    纪委介入调查几天，晾秦烈几天，既给了嘉恆集团台阶，也打压了秦烈的气焰，一举两得。
    郭正茂假意推辞。
    “程书记，这……合適吗？秦镇长毕竟是副镇长，您二位都是官员。您亲自带他去道歉，这传出去，对您的声望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合適的？”程思友一摆手，语气坚定，“干部犯了错，我这个书记就该管。再说了，航少是贵客，咱们临江县要是连这点诚意都没有，还谈什么招商引资？谈什么优化营商环境？”
    “程书记高风亮节，我佩服。”郭正茂端起酒杯，“那我替航少，谢谢程书记。”
    程思友赶忙举杯。
    郭正茂装出一副大度模样。
    “程书记有这份態度就好，也不用太为难那个秦烈，毕竟只是个小干部，只要他態度诚恳，航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陈董那边，我得有个交代。”
    “明白明白！”程思友连忙点头，“郭总放心，我一定处理得妥妥噹噹，绝不会让您和陈董失望。”
    郭正茂连连点头。
    “程书记教导有方，我回去一定跟陈董和航少好好解释。”
    旁边的潘星言凑过来，笑著打圆场。
    “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喝酒喝酒。郭总，我再敬您一杯，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酒桌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行人转移到旁边的贵宾厅喝茶。
    大红袍的香气瀰漫开来，搭配著果盘和精致的点心，气氛比酒桌上鬆弛了许多。
    郭正茂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支烟，眯著眼睛吞云吐雾。
    “程书记，说句实在话，你们临江县的诚意，我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不像有些地方，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小动作不断。”
    程思友笑著给他续茶。
    “郭总这话我爱听。咱们临江虽然是小地方，但做事讲规矩、重情义。嘉恆集团愿意来投资，那是看得起我们，我们怎么会不识抬举？”
    “程书记，您是个明白人。”
    郭正茂吐了口烟，笑了一下。
    “说实在的，花几千万收这些废铜烂铁，陈董那边也是顶著压力的。您是不知道，集团內部也有不同声音，很多人反对，认为这些资產太散太乱，后续投入太大，不划算。”
    “是陈董力排眾议，说临江县有诚意，有潜力，这个项目可以做。”
    程思友连连点头。
    “陈董高瞻远瞩，我们感激不尽。”
    “但话又说回来。陈董这么支持，我们下面的人也得把事办好。航少这次来，本来是想提前熟悉一下情况，为后续接手做准备。结果就出了这种事，说实话，我回去都不好交代。”
    程思友面色一正。
    “郭总您放心，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秦烈那边，我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就好。”郭正茂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一抬，“对了，纪委那边怎么说？”
    “已经打过招呼了。我上午跟县纪委的韩书记通了电话，让他牵头成立一个调查组，专门调查这件事。韩书记说了，最快三天，最慢一周，一定把事实查清楚。”
    郭正茂满意地点点头。
    “程书记办事，我放心。”
    “郭总，我这就给秦烈打电话，让他赶紧回来，今天就把这事了了。”
    说著，他就要拨號，目光无意间扫过电视屏幕，脸色猛地一僵，手里的手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指尖夹著的香菸烫到了手指，他都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嘴里喃喃道：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程思友一向老成持重。
    他的反应太过反常，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纷纷看向电视。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包间里鸦雀无声。
    电视上，洪书记调研的新闻刚刚播完。
    紧接著，一则公告赫然出现。
    “下面播报一则公告。临江县委县政府专项整治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今日发布通告，关於赵氏集团及相关关联企业涉案资產处置事宜，为规范涉案资產处置，確保国有资產不流失，保障债权人及群眾利益，现决定对赵氏集团名下所有资產进行公开掛牌转让。转让程序將全程接受纪委、媒体及社会公眾监督……”
    白底黑字，红头文件格式，標题赫然在目。
    《关於公开处置赵氏集团涉案资產的公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