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卡塞尔行政楼会议室。
    林登到的时候，门是虚掩的。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长桌两侧坐著五个人，三个他不认识，两个他认识。
    认识的两个中，一个是校董会的常驻秘书——校董会公用的，另一个坐在长桌另一端，西装笔挺，领带夹上的家族纹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枚金色的獠牙。
    加图索家的人。
    林登在门口站了一秒，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脸上那点懒散收起来，换上恰到好处的谦逊，然后敲门后抬脚走进。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车。”他满脸歉意地走进来，姿態放得很低，像迟到的实习生面对一群大老板。
    “让各位久等了，我的错我的错。”
    “为表歉意，各位下次来斯科特諮询所的时候，我可以做主给各位打个99折。”
    无人回应。
    在场的五人都没有被他的“优惠政策”所打动，一言不发地盯著这个嬉皮笑脸的男人。
    林登依旧保持著脸上得体的微笑，也一言不发地看著眾人。
    “不用了，斯科特先生，既然来了就入座吧。”片刻后，常驻秘书打破沉默，示意他坐下。
    林登点头，环顾一圈后选了一个离加图索最远的位置，拉开椅子，坐得端端正正，姿態乖巧。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秘书翻开文件夹，“今天的主要议题，是討论一项校董会的委託——”
    “先不急。”
    没等秘书的话说完，加图索的代表便开口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背后所代表的权力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看常驻秘书一眼，目光径直落在林登身上，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在谈正事之前，我想先请教斯科特先生一件事。”
    林登不慌不忙，表情依然带笑：“您说。”
    “很好，不愧是以效率著称的斯科特諮询所，那我就直说了。”加图索代表献上毫无敬意的恭维，然后话锋一转。
    “我们少爷的黑卡，”他把“我们少爷”四个字咬得很清楚，“您打算什么时候归还？”
    林登眨眨眼：“归还？”
    据我所知，这张卡只是少爷用来给您报销德国考察期间消费的。”加图索代表的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著分量。
    “现在考察已经结束很久了，但后台显示那张卡上依旧时不时有消费记录，有些数目也不小。”
    说到“数目不小”的时候，加图索代表又加重了点语气，像法官在宣读证据。
    “如果您確实在经济上有困难，加图索家族可以理解，但这张卡毕竟是家族资產——”
    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报销之前德国的消费是凯撒说的我管不著，但你tm的回来还要白嫖就有点过分了吧？
    “嗨，我还当啥事儿呢。”
    闻言林登一拍大腿，露出一副“就这事儿还需要另说吗”的表情。
    “我记得当初凯撒学弟跟我约定的原话是『学长在德国的消费，记我帐上』，但没说就那一次啊？”
    “？（不可发送单独符號）”加图索代表被林登突如其来的说法干得有点懵。
    但林登没有在意他的表情，只是继续诉说：“说实话，我当初只是为凯撒学弟解明了一个他小小的疑惑，收此大礼实在心中有愧。”
    他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但奈何学弟当时的表情告诉我，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
    “所以，我只能含泪收下这张写满了情谊的黑卡，並用它满足一些欲望，以此回馈学弟真挚的感情。”
    “……就算如此，那也——”加图索代表毕竟也是商场上的老油条了，什么场面没见过，短暂的懵逼后也调整了过来。
    他伸手，想从隨身的文件夹中抽出什么。
    “我知道您想说什么！”
    没等他的动作做完，林登站起，一个箭步横跨了整个办公室，衝上前来握住了他的双手。
    加图索代表大惊，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了林登目光灼灼的双眼。
    “自接受这张卡以来，我一直夜不能寐，铜臭的气息几乎將我压得喘不过来气。”
    “但奈何这是凯撒学弟真挚的祝福，也是他压上『名字』的约定，我实在不好找到凯撒学弟亲自將卡交还。”
    林登看著一脸惊恐的加图索代表，用饱含深情的语气说道。
    “当然，我也明白您的难处，肯定不会为难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面对白嫖的金幣即將逝去的决绝。
    “要不，您帮我转告下学弟，这个约定不能……”
    “不用了！”
    这次轮到加图索代表打断了林登。
    他猛地將手从林登的手中抽出，用力之大连带著椅子都后退了一小段距离，轮子也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知道斯科特先生的意思了，这个话题就不用再聊了。”
    加图索代表摆摆手，示意林登坐回去，然后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加图索家族上到家主下到嘍囉，每一个人都知道凯撒在家族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先不说他的排场、他的血统、他的出身。
    就光说在这个等级制度严格、人人以姓氏为荣耀的家族中，这位爷敢在家族大会上公然说出“我不是凯撒·加图索，我只是凯撒”，之后还屁事儿没有。
    就能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狠人了。
    而且有小道消息说，这位爷曾经真的想把凯撒·加图索改成凯撒·古尔薇格，以此纪念自己母亲。
    现在，要让他去跟凯撒说“少爷你用名字下的约定被我破坏了但我拿回了一张你的卡”，你猜猜他的墓地会长什么样？
    ——骗你的，根本没有墓地。
    ——直接当场就被火化了。
    看著林登笑嘻嘻地坐回座位，加图索代表默默地將那份林登用黑卡產生的各种花销帐单放了回去，面色难看的环顾了一圈。
    另外几人见他目光扫来，赶紧装作没看到。
    常驻秘书低头翻文件，另外三个人假装在看桌上的资料。
    “那这个话题先放一放，我们回头再聊。”他沉声说道，同时把一只信封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推到林登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