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宇少爷今天很早就回来了。
    翠萍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寧。
    直到暮色降临，翠萍才慢慢平静下来。
    在杨府的院子里，她抬头望著外院广袤的天空，
    已经记不清楚是多少次、多少年了。
    从小时候，翠萍就很喜欢忙了一天之后，这样看向天空。
    夜晚的黑色笼罩著大地，也笼罩著她那颗懵懂无知而又好奇的心。
    而今天包容的夜幕再一次安抚了她，因或许会背叛杨家而感到惴惴不安的心跳。
    翠萍嘆了口气，向洗衣房走去。
    她已经问了其他下人，知道李梅香现在正在洗衣房里。
    刚到洗衣房门口，正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些尖锐的女人嗓音：
    “这没爹没妈的丫头，看著就让人噁心。”
    又有人在旁边搭腔道：
    “这可不是没爹没妈，儿时爹妈都不要她了，把她卖进来的。”
    “胡说，人家可不是被卖下来的，人家是主动求著卖自己的。”
    翠萍想到自己的身世，用力推门而入。
    只见李梅香正蹲在地上清洗自己的衣服。
    旁边站著三四个女僕，围成一圈，正在说些风言风语。
    翠萍开口呵道：“怎么？我翠萍也是从小便搬进杨府的，你们是在说我吗？”
    那几个姑娘回头看见是翠萍，一时间亡魂大冒。
    按理说，翠萍是不需要来洗衣房的，像翠萍这样地位较高的女僕，衣服都可以交给別人来打理清洗。
    “没有没有，翠萍姑姑，不是不是。”
    几个人互相扯著袖子，对著眼神，弓著腰。
    像一群丟盔卸甲的虾兵蟹將一样，快步从翠萍旁边连滚带爬地走开。
    李梅香闻言也转头，瞪大眼睛惊喜地看著翠萍，
    连忙站起身来，叫道：“翠萍姐姐。”
    翠萍看著李梅香的身上都湿漉漉的，不难推测，刚才那些人肯定是泼了凉水。
    这些把戏，哪怕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还是没变过。
    翠萍心有所感，原因无他，从小被卖进来的她，也经歷过这些。
    她知道，在这一亩三分地的下人圈子里，最是容易滋生妒忌。
    哼，井底之蛙的目光也就到这里了。
    翠萍皱著眉头，帮李梅香理了理头髮说道：“跟少爷说了吗？”
    “这种事情怎么好麻烦少爷知道？”
    翠萍说道：“受宠的丫头，如果你软弱，你就会被欺负。相反，如果你强势，他们就自然会有人来恭维奉承你。”
    李梅香別过了脑袋，有些倔强地说道：
    “我不想要別人恭维奉承，我想要像翠萍姐姐，想要像雪莲姐姐那样，真心被人喜欢，真心帮主子的忙。”
    翠萍闻言，细细看了李梅香一眼。
    意识到那个在大街上吆喝著要卖掉自己的女孩，除了刚见面时对一切环境都不熟悉，显露出来的那种懵懂和纯真，隱藏在她內心深处的，还有一股倔强。
    翠萍想到自己要利用这样的女孩换取自己的自由，一时间心情复杂，说不出话来。
    转头四下张望，看到了一个掛著的乾净帕子。
    走过去拿过来，伸手帮李梅香把头髮、脖子都擦拭了一道，
    找了个话题说道：“你被欺负了，不会有怨气吗？”
    李梅香被翠萍按住擦拭，害羞得有些手足无措，
    回答道：“不高兴会是会有一些的啦，但是我都注意看过了，这些人都不是三老爷这一脉的人，老爷和夫人这一脉的，大家都是很好很好的，所以也没什么怨气可言。”
    翠萍沉默了一会，只是继续著手上的动作，然后说道：
    “我不如你，我一直在怨，怨让我失去了自由的父母，怨更喜欢男孩的父母。”
    李梅香闻言有些惊讶，对於翠萍突然敞开的心声，有些不知所措。
    不是太灵光的小脑袋瓜里正在组织语言，
    翠萍已经转移了话题说道：
    “无论如何，哪怕是现在的夏天被打湿了，一定要擦乾，不然很容易生病。自己生病也就算了，要是传染给主子，你要怎么办？”
    李梅香连忙点头称是，然后又还想继续之前的话题，试图安慰一下翠萍，说道：
    “翠萍姐，他们之前有人说，我是在抢翠萍姐你的位置，但绝对不是这样的。我对少爷没有一点点非分之想，雪莲姐也跟我说了，夫人正在让她准备礼物，之后，翠萍姐你会是少爷的第一位妻子。”
    或许是因为觉得她这个小姑娘有些一根筋，性子也比较直，所以没有做太多的遮掩，也或许是自己背负的秘密和李梅香有关，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没必要对她太过遮掩。
    总之，翠萍做了一个李梅香意料外的鬼脸说道：
    “梅香，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和我抢吗？你会让给我通房的位置？”
    李梅香嚇了一跳，连连摆手说道：
    “不是不是，翠萍姐，我不会说话，对不起，我不是……”
    她止住了李梅香的道歉，说道：
    “妾不是妻子，梅香，如果你真这么想，一定会吃亏的。”
    李梅香懵懂地说道：“是这样吗？可是我听见夫人说，她要有第一个儿媳妇了。”
    翠萍闻言心头一震：“夫人这么说吗？”
    “对啊，夫人告诉雪莲姐说，『自己人，更不能敷衍对待』。”
    沉默了一小阵，翠萍才语气复杂地说道：“我不配。”
    翠萍的心头一时有些动摇，想到了夫人一直以来都对自己很好，自己是不是太过贪婪了？
    “梅香，那如果有一个机会可以离开，你会离开吗？”
    李梅香懵了一下，问道：“离开？”
    翠萍说：“你很爱自己的父母吧？你会想回到他们身边吗？或者说，你会想要离开有著条条框框的杨府，和必须起早贪黑做著下人活路的杨府，到其他地方去吗？”
    “你难道不会愤恨为什么自己天生是下人的命吗？”
    李梅香不知道翠萍为什么要说这样的问题，但还是认真地想了想说道：
    “我不知道，但是我或许不会离开吧。小时候，我有一次问母亲，我们家为什么那样穷？母亲哭著打了我一顿。虽然她没有告诉我答案，但后来我想，有些东西是没有答案的。而且在杨府其实比在山田上忙活轻鬆多了。”
    翠萍不置可否，只是说道：“嗯，你去继续做你的事情吧。”
    看著李梅香回到水池边继续洗衣服，翠萍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她最终还是决定不把自己的未来交到任何人手里，
    夫人对她的关爱也只是在杨府的规矩里面进行的。
    而且倘若真的做了少爷的妾，未来的命运也不是由夫人决定，而是由少爷决定。
    少爷少年心性，怎么回对她一个旧人有什么热情？
    就像面前的李梅香一样，少爷可以轻鬆找到一个长得比她更漂亮的新人。
    那更是一个不確定的未来。
    翠萍拿出兜里的探测珠，靠近李梅香，轻轻地悬在她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