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没关係呀，反正我也在跟他做一样的事
    月色如一层柔和的银霜，无声地铺满庭院。
    假山嶙峋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嶙峋的石面反射著清冷的光。池水倒映著夜空，將碎玉般的月光揉成一片摇曳的银波，几尾锦鲤偶尔浮出水面，在镜面般的池水上划出几道温柔的弧线，隨即又沉入墨绿色的深处。
    夜风拂过，庭院中的紫竹沙沙作响，那些名贵的玉兰花树在月色中舒展著墨绿的叶片，叶片边缘镀著一层银边。更远处，一株古老的银杏静静立著，金黄的叶片在月光下仿佛凝固的琥珀。
    蒂瑞娜坐在雕花的白玉阳台上，一手撑著线条优美的下頜。月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长髮上，髮丝仿佛流淌著星辉。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一寧静，孤独，却又与万物相连。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中，那些被时间层层封存的记忆碎片，偶尔会如池底的游鱼般浮上心头。
    她的髮丝微微一动。
    一道血色流光从发梢逸出，在她面前的栏杆上凝聚成形。那是一个精致的血色骑士小人，身高不过三寸，却身披凝练如实质的鎧甲。几天不见，鎧甲上的花纹变得更加繁复细腻，那些古老符文仿佛拥有生命般在月光下缓缓流动。
    这变化意味著蒂瑞娜恢復了对她更多的记忆——或者说，莉贝卡这个存在，正隨著主人记忆的復甦而变得更加完整。
    “大人。”血色骑士单膝跪地，声音清脆如金属交鸣，“您的弟弟，王古，身上的杀性变得更重了。而且，他似乎掌握了某种特殊的能力，那种力量的本质————连我也无法轻易探查他如今的真实实力。”
    作为蒂瑞娜的护卫骑士：莉贝卡自然会为主人考虑一切。
    只是此刻，她的態度中除了惯有的忠诚，更添了几分近乎本能的敬畏那是对真正上位者无意识散发的威压的回应。
    蒂瑞娜听到了，却没有立即回应。她依旧望著月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没有关係呀。反正我也在跟他做一样的事”她轻声说，声音朦朧得就像月光本身。
    这句话让莉贝卡微微一怔，隨即沉默。她明白主人指的是什么——
    这几日看似閒適的“游览”，实则是精准而彻底的清洗。
    灵修会在八荒城內的七处暗桩、十九名核心暗线，以及他们发展的四十三条次级网络，在这几天內被从物理意义上彻底抹除。
    因为圣域的特殊法则，这些人在现世的死亡並非终结。
    他们的意识会回归圣域，经过一段时间的“重塑”后再度甦醒。
    这种死亡更像是一次强制性的“离线”，且由於圣域法则的干涉，他们的消失会被彻底隱去，不会引发任何异常波动。
    “灵修会那边有什么反应？”蒂瑞娜终於转过视线，那双在月光下呈现淡紫色的眼眸看向血色骑士。
    她一直知道莉贝卡与灵修会保持著某种联繫。毕竟，莉贝卡的本体仍存在於圣域之中，那是她的根源所在。
    蒂瑞娜对此並不介意—她向来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只要能够轻易分辨出谁真正忠心於自己，些许旁枝末节的联繫，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血色骑士深深低下头：“先知大人希望您能儘早踏出那一步。他们————已经等了太久””
    。
    “唉。”蒂瑞娜轻轻嘆了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些傢伙真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明明就是这几年的事，我啊，就想再过几年清静的生活，为什么这么急著推著我向前走呢？”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討论明天的天气，但结合她这几日雷霆般肃清灵修会暗线的行为，任谁都能听出平静之下的不悦。
    莉贝卡立刻將头颅沉得更低，单膝跪地的姿態显得无比恭顺。
    然而在这恭顺之下，她的內心却涌动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她能感觉到面前这位大人，似乎正在逐渐找回某种东西。
    不是力量，不是记忆，而是那种曾经轻易改变世界格局的、近乎本源的气度。
    片刻沉默后，蒂瑞娜又问：“还有谁要带话吗？”
    血色骑士明显犹豫了。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鎧甲上的符文光晕紊乱了数次，才终於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审判官大人让我转告您——
    有些事，由不得您任性下去。世界运行有最基本的法则，它不会因为个人的意志而延缓。所以，能恢復全部记忆的时间节点——
    可能不会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庭院中的月光似乎暗了一瞬。
    蒂瑞娜微微眯起了眼睛。
    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没有气势压迫，但莉贝卡却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颤慄—就像螻蚁面对即將倾覆的山岳，就像飞鸟遇见撕裂天空的雷霆。那种恐惧不作用於身体，而直接作用於存在的本质。
    “唉————”悠长的嘆息在月光中蔓延，“一个，两个，都在逼我呀。”
    蒂瑞娜的声音依旧轻柔，却让血色骑士几乎要匍匐在地。
    “审判官这么有自信？看来在之前谈好的计划里，他们果然留了暗手。”蒂瑞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月色倾诉，“真是————有些危险呢。”
    危险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带著一种奇特的重量。那不是对自己处境的担忧，而是对某种平衡被打破后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的评估。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
    月光移动了寸许，池中的锦鲤彻底沉入水底，连风都停止了吹拂。
    莉贝卡感到自己仿佛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豸，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纪元。
    终於，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一松。
    “她总是一副小家子气。”蒂瑞娜摇了摇头，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和，“算了，谁让我们————还算是一家人呢。”
    这句话里带著某种复杂的感慨，仿佛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又像是在为某个决定做註脚。
    蒂瑞娜摆了摆手，示意莉贝卡退下。
    血色骑士如蒙大赦，化作一道流光重新没入蒂瑞娜的髮丝中，消失不见。
    庭院重归寧静。
    蒂瑞娜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洁的皓月。月光如此澄澈，仿佛能洗净世间一切污浊。
    她的视线微微偏移，落在庭院另一侧——
    那是王古的房间，此刻窗户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她喜欢如今这种平静的感觉。
    早晨可以慢悠悠地品一壶清茶，中午研究一下八荒城特有的糕点配方，下午隨意走走，看市井烟火，夜晚就这样坐在月光下，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时间从指缝间流过。
    只是这份平静，似乎维持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