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毅对方云县的事並不知情。
    他还在宋家之中。
    躺在宋家给自己安排的地方，是在一处小院。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梨花木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角立著个半旧的衣柜。
    桌上摆著几样小菜：一盘酱肘子，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显然是宋家特意为他准备的。
    李毅吃完饭，躺在床上，思绪有些乱。
    最开始接到电话时，他还以为是那位老人家出了什么事，心里咯噔一下，连夜就从方云县往京城赶。
    可到了宋家才知道，原来是宋老身体不適。
    说起来，宋老的病情並不算复杂，不过是风寒入体引发的肺燥，稍微调理一下就能好转。
    可偏偏经手的几位大国手却频频出错，一会儿说有淤血，一会儿又说气血逆行，把个简单的病症搞得复杂无比。
    “宋家到底在搞什么？”李毅躺在床上，眉头紧锁。
    脑海里闪过宋老爷子的情况。宋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虽然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看这架势，宋家是严阵以待啊。”李毅喃喃自语。
    他隱约觉得，宋老的病或许只是个幌子，背后恐怕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经过这次的事，宋家日后多半会坚定地站在老人家这边。毕竟在这种关键时刻，能请动自己这个“外人”来治病，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想了半天，还是理不出头绪。李毅索性不再费神，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消息。
    洪凌峰和高子恆的名字占据了大半屏幕，最新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先点开了洪凌峰的信息。
    置顶的消息赫然写著：“领导，出事了！速回电！”
    李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拨通了洪凌峰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
    “餵？洪主任，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洪凌峰像是一直守在电话旁，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领导！您可算接电话了！出事了！”
    “別急，慢慢说，怎么了？”李毅坐起身。
    “您今天没去严省长的欢迎会，”洪凌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听说严省长特別生气，一直在找您，可您的电话始终打不通。向书记……向书记他在会上举报您了。”
    “举报我？”李毅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半分，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他怎么也没想到，向书峰竟然会来这么一手。
    “对，说您打压煤矿企业，还说您专权专断，不顾方云县的经济发展……”
    “呵，还真能给我扣帽子。”李毅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打压煤矿？
    他不过是要求那些违规操作的煤矿进行整改，提高矿工的安全保障和赔偿標准，这怎么就成了打压？
    向书峰这么做，摆明了是衝著自己来的。
    “您现在在哪儿呢？纪委的人已经介入了，刚才还有人来县府办打听您的去向呢。”洪凌峰有些焦急。
    “我在外地，有点事走不开。”李毅顿了顿，说道，“明天你给我请个假，就说我暂时回不去。”
    “啊？”洪凌峰愣了一下。
    “领导，现在这情况，您不回来合適吗？纪委那边……要不我去跟他们解释一下？就说您是真的有事？”
    “不用。你帮我写个请假条，直接送到向书峰那里去。记住，要正式的书面申请，盖好县府办的章。”李毅又道。
    洪凌峰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应道：“好，我知道了。您……您自己多保重。”
    他虽然心里著急，却也明白，李毅既然这么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作为下属，自己能做的只有服从。
    洪凌峰掛了电话，脸色凝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这么晚了，谁的电话？”妻子端著一杯温水走过来，看到他这副模样，不禁眉头一皱。
    “李县长的。”洪凌峰吐出一口烟圈，淡淡道。
    妻子把水杯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语气里带著一丝埋怨：“我当初就跟你说，別跟著这个李毅瞎折腾。他才多大年纪？能斗得过朱志平他们？现在好了，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吧？”
    “你不懂。”过了好一会儿，洪凌峰才缓缓开口。
    “李毅他实力不弱，別人都以为他就是靠著京城中有个关係罢了，可是凭藉我这么多年来对中枢上面政策的研究，中枢直接下派的，一般都是掛职锻炼，而李毅是直派，组织关係都还在京城，所以，这些人本身就忽略了一个事，李毅可不是软柿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就是想不通，他今天怎么会不在场。那么重要的场合，他就算有天大的事，也该露个面啊。”
    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洪凌峰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眉头依旧紧锁。
    他不是不担心，只是不愿意相信李毅会这么轻易地倒下。
    “那他现在打算怎么办？”
    妻子的语气缓和了些，毕竟这关係到丈夫的前途。
    “他说要请假，暂时不回来。”洪凌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还让我写个请假条，直接交给向书记。”
    “什么？”妻子的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这种时候，他不赶紧回来解释清楚，还请假？这不是给向书记他们留下话柄吗？”
    洪凌峰嘆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我感觉他並不慌，应该他有別的应对办法。”
    “其实从枣林镇的事之后，我就彻底明白了，必须跟著他干。”洪凌峰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我在县府办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县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李毅是第一个真正为方云县著想的。他敢动那些別人不敢碰的煤矿，敢提高矿工的赔偿標准，就冲这一点，我就服他。”
    妻子看著他，欲言又止。
    她知道丈夫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固执得很。一旦认定了某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现在他都把严省长得罪了，你还跟著他，不怕被连累吗？”妻子担心道。
    “怕？”洪凌峰自嘲一笑。“我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在县府办被排挤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个愿意重用我的领导，就算赌一把，也值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悠远起来：“再说了，一个县长哪有那么容易被换掉？向书记他们举报的那些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李毅要求煤矿整改，提高赔偿標准，都是合乎规定的，根本算不上什么打压。只要他没越权，就出不了大问题。”
    “那你还愁眉苦脸的？”妻子不解地问。
    “我是担心……”洪凌峰嘆了口气，“他这么年轻，如果这次扛不过去，以后的路就难走了。他要是走了，我在方云县的处境恐怕也会更难，到时候说不定真得坐冷板凳了。”
    “那咱们要不要……”
    洪凌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了。我感觉跟著他，或许真的能为方云县做点实事，也能让我自己的仕途有个转机。”
    洪凌峰眸子深处露出坚毅之色，对他来说，一路走来，没人扶持，甚至还被各种打压，现在他反而庆幸能遇到李毅。
    如果说之前，他对李毅態度仅仅是认为，对方要重用自己，可现在洪凌峰从枣林镇这件事后，他对李毅彻底刮目相看，能有如此胆识的人，谁敢说方云县这边就一定不会被整顿好呢？
    洪凌峰也没想到，自己一晚上做出的决定，竟然会让他在未来收穫很多的好处，以至於在很多年后，他成为一任省长时，都在怀念自己这段时光。
    李毅这边掛了洪凌峰的电话后，又看了看高子恆发来的消息，內容和洪凌峰说的大同小异，字里行间都透著焦急。
    他回復了一句“放心，我没事”，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隨后他想了想，觉得自己来京城的事还是要和徐老通个气。
    李毅打过去电话后，徐老那边是生活助理接的电话，当得知是李毅后，马上就说去叫徐老，没一会儿，电话那边便传来了徐老急切的声音。
    “胡闹，你怎么来京城了？”
    徐老的声音很急。
    “我在宋家。”李毅答道。
    徐老一愣，隨后沉声道：“老人家叫你去的？”
    “嗯。”
    “也罢，来了就来了，那你明天来一趟。”徐老道，隨后又问，“宋老身体如何？”
    “已然无碍了。”
    “没事就好，虽然和宋老头不怎么联繫，但之前打仗也有照应，这老头性子倔了些，人还不错。”
    “那我明天白天去？”
    “等宋家的事办好后，就过来吧，明天有不少人在，给老人家过生日，你跟著我去。”
    呼！
    李毅没想到，明天竟然是老人家的生日。
    但李毅何尝又不清楚，这摆明不单单是为了过生日。
    这么一来，李毅就明白了，老人家这次叫自己来，怕不单单是为了给宋家看病，而是专门让自己来京城。
    虽然不清楚老人家的用意，但李毅肯定还是遵从。
    和徐老说了几句后，李毅就掛了电话。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毅就去给宋老看诊。
    宋老此时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躺在病床上，虽然身体还很虚弱，但整体上看气色明显有了改变。
    李毅上前为他把了脉，又翻看了一下眼瞼，点了点头：“恢復得不错，再调理两天就能下床了。”
    宋达海心情大好，高兴道：“李大夫，枣林镇的红枣已经拿到了，您看有没有问题？”
    李毅笑著摸了几颗，点点头说道：“没问题。”
    “那现在就给我父亲熬小米粥？”
    “好。”
    李毅再度点头。
    这时候一旁的乔舒兰说道：“枣林镇的红枣確实不错，你那边需要推广吗？我这边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