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早,初冬的天际阴沉沉的,蒙着一层灰青色。
一阵寒风席卷而来,香萼缩了缩手,快步朝着对面的布庄走了过去,在柜台前忙活的是她相熟的燕二,见她来了,立刻朝她行礼。
香萼打量一圈布庄内,瞧着也是几日没开张了,今日才重新开门。
“你们的生意还要做吗?”她疑惑道。
燕二回她:“虽说在灵州的公差已经结束了,但既然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大人决定继续开着。”
香萼点头,朝他客气地笑了笑,转身就打算回去。她还要和绣娘当面说清楚接下去用什么布料备什么货,再去官府后院看望萧承。
走了一步就被燕二虚虚拦住了,他道:“苏掌柜,大人就在后面,您要不去看看?”
闻言,香萼皱起了眉,脸色微沉,任谁都看得出一向温柔好脾气的她此刻很是不悦。
“去。”
燕二连忙比手示意,引着香萼向后头走去。
小院子里依旧光秃秃的无甚摆设,香萼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卧房门口,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屋内的两个人逆着日光在床边一坐一站,听到动静都向门口看来。
萧承默了一瞬,开口道:“香萼?”
他坐在床边,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神采,语气里也有些不确定。而一旁的青岩正举着一块柔软的布巾,是给萧承擦脸擦到一半。
香萼抿抿唇,怒气消弭了些许。
她应道:“是我。”
主仆二人默契地加快了动作,萧承背过身去继续擦脸,不一会儿青岩就抱着木盆退下了。
香萼走到萧承的身边,他似乎是听着脚步声分辨她在哪儿,脸朝向了她,微微一笑。
“你别动,”香萼见他想要起身,低声道,自己也坐在了他面前的一张矮椅上,“你怎么搬出来了?”
萧承温声解释道:“那里毕竟是官府衙门的后院,不好一直叨扰。”
香萼才不信他说的,责备道:“大夫说了你要静养不能轻易挪动,你昨日一醒就去外头,这也就罢了,现在夜里搬过来,岂不是平白折腾自己身体?”
听了这责怪的话,萧承反而一笑,两颗漆黑如曜石的眼珠嵌在脸上,眸色一动不动。
他沉默片刻,坦诚道:“是我怕你回了铺子就不会再回来。”
香萼蛾眉微蹙,道:“你救了我,我自然不会这样做,你何必连夜搬回这里来?”
闻言,萧承趁势道:“我救你是应该的,后果如何和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不用在心内歉疚,或是想着要如何报答我。”
香萼似是被他说中心事,不由瞪大了眼睛,些许错愕地看着萧承温和沉静的脸。
萧承见不到她的反应,顿了一顿,又道:“你想想看,其实我们也是可以一道生活的,是不是?”
他说的是之前的日子,二人一个身为布庄掌柜,一个开着绣品铺子,门对门做着生意,他不像是阴魂不散纠缠的人,比寻常街坊对她更亲厚几分,像是在她的宁静生活里存在了很久一般。
香萼一时没有说话。
萧承等了片刻,抬起了手又顿住了。即使抚摸她的眉眼,也感觉不到任何她的心情。不像往常,看着她宜喜宜嗔的脸上,或是蹙着眉头,或是习惯性地抿着嘴唇,或是冷若冰霜.......再或是最初温柔恬静的盈盈笑靥......如今什么都看不到,他无法分辨她的心绪。
他不禁心内焦急,顿住的手一动,只听刷一声,是什么东西从床榻上被他打落在了地上。
萧承浑身一僵。
香萼也微微一怔,看着面上闪过一丝茫然的萧承,心内一涩,正要俯身去捡被他不慎打落的书,萧承也已经俯下了身。
她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他俯身低头,手臂在空中轻轻摇摆,离掉落的一本薄薄书卷还有三寸的距离。萧承试着往左寻,指尖触到地上,触手可及的地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萧承动作一滞,似是在回忆方才听到的声响最后落在何处。
他身上的寝衣略显宽大,衣袖垂落,手掌停在地上不动了。
香萼紧咬着嘴唇,目光紧紧看着这狼狈的一幕,见他的手还要再动,低声道:“我来吧。”
她飞快捡起书册,没有立刻放到萧承手上,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轻快道:“我摸着这书里还有折角,可要我读下去给你听?”
萧承慢慢直起了身子,听声音香萼仍在他面前,他微笑道:“好。”
香萼翻开书页,浅淡的日光投入窗户,给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蒙上一层和煦的纱,她垂眼翻开,找到萧承最后看的一页。
“含气之类,无有不长。天地,含气之自然也,从始立以来,年岁甚多,则天地相去,广狭远近,不可复计。儒书之言.......”(出自《论衡》,特此标注)
萧承听着她柔和的嗓音,仿佛看到一个身着素衣,发髻上只有一白一绿两朵绢花并一根银簪子的年轻姑娘坐在眼前,日光抚过她的眉眼,而她垂着眼,不疾不徐捧着一册书朗读。
他尝试地眨了眨眼。
长长的眼睫垂下像是在眼下的肌肤投落了一片阴影,和之前并无什么不同。
萧承轻轻地苦笑一声。
他不再去想,专心地听香萼清润柔和的嗓继续读着,忽地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香萼停住了话头,轻声问:“要我先去看一眼是谁吗?”
“不用,”萧承一笑,命令道,“进来。”
片刻,就有个香萼没有见过的军士进来了。
“大人。”
他对着萧承恭敬地行礼,又有些错愕地看向香萼,也行了一礼。
香萼起身还礼,她猜他们是有正事要说,正要避让,萧承猜到了她的心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
他抓到了她的右手臂,道:“不用走,你坐下陪我。”
香萼斜斜看他一眼,萧承仰头望向她,大约是因着眼睛没有神采,显得脸上的表情些许无措。她有些心软,也不想当着别人的面和他拉拉扯扯,应了声好。
等她重新坐下后,萧承的下属开始回禀先前在灵州一些布置的后撤事宜。
说完,萧承沉吟片刻,吩咐了好几句。
“是。”
军士再一抱拳,告退了。
萧承面露思索,片刻,转向了香萼,不等他开口,香萼已经认真道:“萧承,你不必想着给我解释。眼下你还需要静养,这些劳心力的事既必然要做,平常就少说几句吧。”
闻言,萧承笑道:“好,我听你的,我不说话了。”
二人相对坐着,香萼看着萧承仍是苍白的脸和没有光彩的眼珠,轻声问:“今日有大夫来看诊吗?”
“会有,一会儿就来了。”
萧承顿了顿,又温声道:“昨天你回来的时候已很晚了,想来在铺子里的活计还没有忙完,你先回吧。”
香萼原本的打算就是交代好绣娘就去陪他,听他主动说起,道:“那我下午再来看你。”
-
之后的几日,香萼忙活完了自己的事就去对门的燕氏布庄看萧承,他的日常起居有青岩服侍,香萼通常坐在他的身边,给他念书,或是说说闲话。
而在卧床静养五日后,萧承终于得了大夫能下床行走的正式允许。
虽说他在清醒当日就被搀扶着走了一段,但后来身子虚弱加之目盲,除了必要不会下榻。这回是香萼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大夫的话,问道:“我扶你走一段?”
萧承应道:“好。”
静养了几日,萧承的气色比最初清醒时好了一些。
香萼走近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才一碰到就觉他比之前消瘦太多。
萧承的身体已恢复力气,只是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他在香萼的搀扶下避开了桌椅陈设,向前走了两步。
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拂过路上的东西。
饶是萧承并不慌张,脚下平稳,二人依旧走得很慢。
香萼一步一顿,道:“记住了,这里是床柱,这里摆了一座挂衣裳的红木架子,上面摆了梅瓶,一会儿收起来吧......”
十几步的路,二人走了许久,才到了卧房门口。
屋外的天光和屋内是不同的。
她抬头去看萧承,萧承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垂下眼睫,手摸了摸门框,低声道:“再走回去吧。”
香萼应好,将屋门关上,她扶着萧承往回走了两步,萧承问道:“你记得吗,在果园的时候我也让你扶着我走过一段。”
香萼当然记得,萧承当时说的似乎是“劳姑娘扶我一把”,总是是一句相当客气温和的话。
她用力地扶起萧承的一条手臂,只觉如铁铸成。他那时是腰腹受了重伤,两条腿虽完好无损,却是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上。
而她当时不过一个小丫鬟,萧承又是她主家都忌惮的高高在上的公府世子,是绝对不会反抗萧承要求的,若不是萧承走了几步就作罢,她都要被他压矮几分了。
她抿唇一笑,道:“你当时可真沉,压在我肩上很是吃力。”
日光透过窗户倾泻在屋内,一角的炭盆正点着,发出轻轻的“哔剥”声响。
萧承也低低笑了起来。
他停下了脚步,香萼不解地看过去,他抽出手臂,双手在空中停滞片刻,试探般将她抱入了自己的怀中。
香萼一怔。
她垂下眼,没有推开他,慢慢,她感到萧承的下颌擦过她的发髻,温热的呼吸拂在她的耳边,抱着她的手臂也收紧了些。
香萼仍是一动不动。
萧承在她的发上蹭了一下,闭上本就看不见的双目。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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