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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不过转瞬的功夫,细密春雨随风入夜,淅淅沥沥。
    萧承飞身上马,顷刻间就消失在了雨夜泥泞的路上,青岩和几个护卫火急火燎地催马跟上,不敢离得太远。
    寂静的黑夜中只有雨声,漆黑夜色下水雾蒙蒙,远处的巷子口像一只张大嘴的巨兽。萧承的心浮浮沉沉,手紧紧抓着马鞭,道道青筋格外狰狞。
    拐过一条巷子就到了绣品铺子门面前,一群人训练有素,马蹄声在石板上都是轻轻的。
    萧承手按佩刀,压下立刻审问小学徒的念头,下马后轻巧地翻过紧闭的门窗。
    若不是她,问了也无用;若是,她定会知晓白日里他来问过她的事宜。
    内里安静,所有的灯都已经灭了。他掀开一道厚实的帘子往后走去,在黑暗中判断片刻,轻轻走进了一间厢房。
    黑黝黝的夜色中,萧承点燃了一盏小小烛灯,昏黄的光顿时照亮了屋内。
    看清眼前景象后,萧承浑身一僵。
    何止是似曾相识。
    这样的卧房他仿佛来过许多遍,也梦过许多遍了。
    他僵硬地慢慢走到床前,丝丝缕缕的淡雅香味从浅绿色的床帐内缠绕了上来,氤氲在他的鼻息下,渗入他的体肤。
    不是花香,不是熏香。
    经年没有闻到,却依旧熟悉,熨帖。
    瞬间,这两年所有担心她已不在人世的惶恐,都像是被一只温柔的纤纤素手轻轻抹平。
    萧承深深吸了一口气。
    床帐内干干净净,枕头上绣着她最常用的葡萄架花纹,有一点不自然的凸起。
    他抽出枕下的一本蓝皮册子,打开,原来是绣品铺子每日的账目。
    上面的字迹和他七八分相像,又有些娟秀,账目记得密密麻麻又清清楚楚。
    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这就是窦香萼的字迹。
    什么从没有离开过灵州,什么年近三十。
    她的防备心倒是强,人不在,也能让几个绣娘对陌生男人说出套好的话。
    萧承的手紧紧攥着账本,骨节分明的手指几乎掐进纸面中,全身都像是在炽热灼烧下,血液疾速奔腾流动,似乎要从身体发肤里迸发出来,直至血溅一地才罢休。
    屋外的雨声渐渐缓了些许,如泣如诉。
    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
    不会错。
    他真的找到了她。
    他一时想要仰头大笑,一时又恨得咬牙切齿。
    望着这间素净的卧房,他都能想象平时她是如何安静地在这里起居。他又痛又悔,日日夜夜都在惦念她,她有没有想过他?
    必然也是想过的。
    想过怎么让铺子里的人对来打听她的人扯谎。
    萧承不禁冷笑一声,又心下酸楚。
    他想起两人最后在春山上的携手同游,想起她不管不顾地跳下山腰投了水,想起平常相处时的恬静喜悦,又想起在雪夜果园里,命悬一线时与她的初见......
    他将账本放回原位,看不出有人动过。
    他又回到前面铺子里,找出那副绣样和学徒已经绣好的荷包。
    和他的珍藏一模一样。
    萧承闭上眼,两年的不见踪迹,他几乎已绝望了。
    他甚至还盼着哪一日能够发现其实一切都是香萼的计划,哪怕是和萧滨勾结也好,至少有准备、有人接应。
    可没有,她就是毫无准备地跳了下去,卷入滚滚河水中。
    她是怎么下了这个决心,又是怎样一路到了灵州,如何在这偏远的北地生活下来的。她知不知道他在找她,一直在找她?
    萧承眼眶一热。
    情绪万千,酸楚不已,又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和柔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压下种种心绪,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尽管没有见到她,但知道她还好端端活在人间。
    活着就好。
    已是上天极大眷顾他了。
    萧承出来时,面色恢复了平静。机灵的手下已查探了一番,这间铺子的掌柜姓苏名香,两年前来到这里的,是个年轻貌美的寡妇,年纪二十上下。
    “苏、香。”萧承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
    “是,大人,苏香白日一早跟着灵州一户富商罗氏去夏州的商会了。”
    萧承毫不犹豫地翻身上马,向着城外的方向赶去。护卫们不敢劝阻,连忙跟上。
    雨夜人马疾驰,到了夏州仍是深夜。
    萧承换了被雨淋湿的衣袍,让下属都去歇息。
    第二日一早,好不容易等到商会开始,他去守株待兔寻了两个时辰,也没有见到香萼和那位罗氏富商的影子。
    他转而用罗家的名号打听,终于在一个染料商人那里探得消息。
    “别提了,”染料商人皱着眉头抱怨,“我一早和她们约好了今日在这里谈生意,等了半日,就等来一个跑腿的伙计传话,说是灵州铺子里突然派人传了个消息,掌柜的一大早就着急忙慌地走了,连商会都直接不来了。这位郎君,你找她们有何事啊?罗家的买卖指不定我这里也能做......”
    商人还在絮叨,萧承已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他沉默地走出商会,翻身上马。几个护卫觑着他的面色,都小心翼翼地围在身边,生怕主子一头栽下来。
    不过一瞬,萧承就想到了香萼为何要走。
    她一定是很小心地生活,很害怕被人找到,所以一有不对劲,灵州铺子的人就给她来报信,她立刻如惊弓之鸟一般吓跑了。
    他恍惚间明白了,蓦地喉口一甜,身子随即摇晃,唬得最近的下属伸手欲扶。
    “大人,还继续追吗?”下属忐忑询问,“咱们在灵州还有军务在身……”
    萧承摆摆手,沉声道:“回灵州。”
    几人已经休息了半宿,喂过马后重新上路,白日天晴,不过两个多时辰就到了灵州城下。
    城门口有些拥挤,众人未露身份,和其他人一样下马列队,依次等候入城。
    “罗娘子!”一个高亢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您不是去了夏州商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罗娘子,夏州商会。
    萧承不由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一衣着华贵的妇人坐在马车内,俯首与车旁嗓门嘹亮、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交谈。
    萧承微微一怔。
    竟是他昨日进城时,多看过一眼的马车。那贵妇人的装扮,他还有些印象。
    罗娘子的身边还坐了一名女子,帘子掀开,她也跟着转过头来,露出半边侧颜。
    萧承呼吸一窒。
    他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可这脸......
    生死茫茫,即使昨夜他已确信苏掌柜就是香萼,这一刻,看清她的面容,才有实感。
    不是梦。
    不是幻觉。
    不是有人进来惊扰或是睁开眼睛就会消失的身影。
    她回灵州了,她没走。
    她还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看着。
    香萼坐在马车内,浑然不觉有人正在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罗羽仙与商人说完,转回了脸拉起她的手,歉疚道:“都是我家里出了急事,害得你也只能和我赶回来了。”
    香萼连忙道:“您说什么呢?自然是您家里的事要紧了,您还能把我捎回来,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罗羽仙勉强笑道:“本来就是让你陪我着去的,这两日白白折腾在路上了,也没让你见上那个布商。”
    香萼柔声宽慰道:“如果不是您消息灵通又惦记着我,我连知道这事的机会都不会有。您快些回去将家里的事料理了吧,不用管我的,我走几步就到家了。”
    闻听此言,罗羽仙也不再和她多客气,放香萼下了车,匆匆与她道别,不一会儿马车就在宽阔道路上走远了。
    香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温柔的笑容淡去,轻轻叹了口气。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她已有好几日想不出做绢花手帕的新鲜花样,初初听闻有个南地布商会来时激动不已,可以在布料上做文章了!
    没想到事出突然,连对方的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罗家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香萼安慰自己,单凭她自己,没有车马没有渠道,连去夏州商会都做不到,好歹现在知道了有这条新路子,往后再想想办法吧。
    香萼摇摇头,连着坐了两日的马车,她有些疲倦,低着头有气无力地掉头走向自家铺子方向。
    萧承见她转身,立刻背过脸去,借马匹和人流遮掩住身形。
    两年了,与她再次相见的第一个照面,他的下意识反应竟然是不能就这样直接出现在她面前。
    怕她看到自己后,没有久别重逢的欣喜,只有惊慌失措、害怕厌恶......怕她回去后立刻收拾行李再跑。
    也怕自己多往前一步、伸出手去,她又像无数个梦里的幻影一样,转瞬消散不见。
    若是再将香萼......若是她又跑了,他身上担着皇帝的密令军务,暂时无法离开夏州一带,他做不到毫无负担地丢下军令去追她。
    他承担不了再一次失去她的后果。
    萧承吐出一口气,越过马背望着香萼渐渐走远变小的身影,幽幽出神。
    -
    香萼踏进绣品铺子的门,阿莹连忙起身相迎,惊讶道:“师父,你怎的今日就回来了?”
    铺子里还有几个客人,见她回来都笑嘻嘻地围了过来,要香萼亲自给她们介绍。
    客人走后,香萼解释了两句提前回来的原因,便问起阿莹这两日铺子的状况。
    她不在的两日,铺子里状况和往常差不多,阿莹认认真真说了,又道:“昨日有好几个男人一道来,领头的那个夸我们铺子收拾得好,又夸你想的花样新鲜别致,我原以为他会买一些呢。”
    香萼微微一笑。
    “对了,师父,他问你有没有外出学艺过,我听他口音像是从外地来的,就说你一直在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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