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萼很清楚这一日不能出去走动,白日待在房里练字刺绣,傍晚就早早吹了灯,缩在榻上。
外头的乐声笑声一阵阵的传来,几个小丫鬟跑出去偷瞄了几眼,回来在外间低低絮语,任谁都能感到府上郎君这场婚事的盛大喜庆。
不知躺了多久,小丫鬟们说累了,外头的动静也渐渐小了。
对着床帐,她轻轻叹了口气。
酝酿睡意正是昏昏沉沉之时,蓦地感到床榻一沉,有人从后伸出手臂揽住了她的腰,呼吸打在了她的耳边。
他身上炽热,还有一股酒味。
香萼今夜格外不想应对他,尤其还是醉酒的萧承,她闭着眼睛,只当自己睡着了。
萧承环住她的腰,一动不动躺了片刻,也不知在想什么,忽然坐了起来,慢吞吞地脱掉外袍,凑到香萼身边道:“今日怎么睡得这么早?”
她没有说话,萧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脸,笑了一声。
香萼装不下去,敷衍道:“白日里忘记午歇了。”
朦朦胧胧的罗帐内,她白生生的脸染着一层淡淡红晕,粉润的小嘴微微抿着,仍是闭着眼睛,煞是可爱,萧承低头就亲了下去。
她被他身上的酒味熏着,顿时有些头晕,蹙了蹙眉,盼着萧承能够再醉些,最好能立刻醉晕过去。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温温柔柔地轻吻。唇齿间的酒味不难闻,但熏得几乎从没有沾过酒的香萼又是想要咳嗽,又有几分醉意,不知不觉间他手已经伸进她衣里,香萼登时清醒不少,不由自主浑身一颤,被萧承轻松制服住,手指缓缓逗弄她。
“睁眼。”他温声道。
香萼当做没听见,一张脸粉粉白白。
萧承一笑,酒后的耐心时好时坏,也没再说第二遍,直接去拨香萼的眼皮,顿时四目交错,灼热的呼吸缠绕在一处。
这回他格外缓慢温柔,磨得香萼始终紧紧咬住嘴唇,脑中晕晕乎乎,浑身像是泡在热汤泉中,感受着熏熏热意。
叫人进来收拾擦洗后,香萼疲倦极了,合上眼睛就要睡觉,听萧承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我打算补办一场纳你的宴席。”
她一下子就清醒了。
困意顿时烟消云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萧承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念头?
香萼自然是要拒绝,思忖片刻,道:“我害怕,还是不了吧。”
她在前主家的时候见过纳妾小宴,那时她代表太夫人去赏赐,前面是男主子的好友兄弟坐了两桌,吃酒玩乐,新纳的妾室就出来给他们见礼,又去后头女眷在的小厅挨个奉茶。说是庆贺,倒像是把主家的亲友一齐拉过来,让妾室全都拜一遍,一日下来,光是和人福身行礼了。
一直以来她都和萧承说害怕见人,此刻更是深深的抗拒。
一方罗帐下,不知是何时辰,外头热闹的声响已经彻底停了。
香萼突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她知道今日的新郎没有妾室通房之流,若是萧承请他来什么劳什子纳妾,他会来吗?他的新婚妻子会愿意他来吗?
萧承在她耳边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真正的念头哪里能和他说?香萼轻声道:“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胆小,害怕见生人。”
萧承笑道:“你胆小?”
哪个胆小的人敢偷藏他的笔墨一番装相混出京城,扮成男子独自赶路好几日?
不过这时氛围正好,而且她自从抓伤他后一向柔顺乖巧,他没有提旧事。
萧承顿了顿,道:“只是让府里的人都见见你,热闹一场。”
香萼又寻了个别的理由,道:“我出生卑贱,何至于让府上这么多贵人拨冗来见我?若是因为我耽误他们做正事,我会心里不安的。”
“再有,您纳个妾闹得人尽皆知,传出去指不定就有人说您风流好色,对您将来娶门当户对的贵女,也有影响。”
她柔声细语将理由一一道来,像是非常替他,替他的家人考虑。
但萧承一听就知道,是她自己不愿意办这个宴席。
他脸上渐渐收了笑,顺着香萼的话说下去:“无妨,我不介意别人怎么议论我。”
香萼顿时心灰。
之前便是如此,萧承想做的事,一定会想方设法做到。
可这回她是绝对不愿意,她不想像个新鲜物件儿一样给萧家人一一见礼。
香萼记着暂时要在萧家好好待下去,不能惹怒了萧承免得又被软禁,道:“可您将来的妻子呢?您总归是要娶妻的,等她过门知道了我的事,叫我如何在她手下过日子呢,她不会待见我的。”
谁会愿意自己的丈夫成婚之前就有一房所有人都知道的宠妾?
香萼想着,不由有些绝望。
萧承淡笑:“不过是没影的事,哪里值得你担忧。”
香萼不是伶牙俐齿的人,想来想去又找了几句拒绝的理由,萧承都是轻描淡写地一句话打发了。
她紧紧咬住嘴唇。
萧承强纳她为妾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当时他根本没有提过什么要办纳妾宴的话,只是冷冷地告诉她从今以后任何事都轮不到她自己有主意。
这回也要一样吗?
她冷笑一声,忽然坐了起来,用力推开萧承搂在她腰肢上的手。
“萧承,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对我很好了?”
这时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一口气说了下去:“还是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心意过活?”
要他日后的妻子不嫉妒,要他现在的小妾够听话。
萧承微微蹙眉,道:“怎么突然说这些?”
“如今你要给我补办一场,是给我这段时日不吵不闹的奖励?”
香萼又是冷笑一声,她这辈子仅有的几次高声说话都是对着萧承了,情绪激动之下也忘了外间有丫鬟守夜候命。
萧承不假思索反驳:“不是。”
可究竟是为什么突然想要补办,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他也坐了起来,卷起半幅罗帐,月色下香萼眉眼间都含着怒气,直直地瞪着他。
他知道她前面说的话有些道理,可一番好意被她拒绝,又见她如此不愿,显然是心里还不肯认命。
萧承脸色微微一沉,道:“你就这般不情愿?我不过是让你和我的家人互相见见。”
“是我给她们见礼吧。”香萼冷冷道。
萧承皱眉,道:“给长辈见礼是应该的。”
香萼呵呵一笑,问:“萧承,你打算请你的友人吗?”
这话问的突然,不等萧承回答,香萼就已经开了口,道:“你若执意要办,我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私下里都做了什么好事,我不信萧家人还有你朋友全都和你一条心!”
“窦香萼。”他冷冷地叫她的名字,捏住了她的下颌。
手却不慎拂落床榻上的铜制香薰球,滚在地上的动静在阒静的夜里简直惊心动魄。
“世子有何吩咐?”
香萼盯着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你把我掐死算了,也省得去什么纳妾宴。”
外头的琥珀竖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候命,一听香萼这话,连忙道:“世子,小夫人只是一时说错话,求您饶了她这一回。今日是十二郎君的大喜日子,若是有什么事传出去也不好啊。”
萧承没有搭理她,道:“你尽管去说,你大可试试旁人听了是什么反应。”
他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从容。
香萼想起上回她在乔夫人面前说她不愿意,仆婢嘲讽她攀高枝还装一副贞烈的模样,乔夫人难以置信地反问我儿子强抢民女吗......
呵呵,她不也曾经被萧承温润如玉的表象骗得团团转吗?若不是去了谢家,她哪里会发现他的真面目!
一想到这,她心中不单单是后悔。
香萼不由悲愤道:“你真无耻。”
她闭上了眼睛,国公府规矩森严得连只苍蝇出入前后院都要查验,萧承一门心思要办什么纳妾宴,而眼前这个虚伪无耻的人,还偏偏是她自己好心救下的......
不过片刻,萧承就收了手。
“不知好歹的东西。”他斥道。
他从没有说过如此难听的话,香萼怔怔地看着他。
“我就是太知道了。”片刻后,她轻声吐出一句。
酒是彻底醒了,萧承下榻,飞快披上了外袍,站在香萼面前看她。
她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半瘫软在床上,这样的柔弱之姿,这样他一只手就能捏死的小女子,说出的话却直往他心里刺。
萧承面沉如水,想再说什么却全都堵在了心口。
他漆黑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香萼片刻,大步走了。
外头的琥珀跪送他走了,连忙进来将香薰球擦拭干净放回床上,轻轻拍了拍香萼的肩,道:“姑娘和世子前阵子不是和好了吗?何必要因为这事和世子闹起来?您给国公夫人,乔夫人她们磕了头,得了赏,真真正正过了明路,日后夫人进门也有个依仗啊。”
“你不用替他说话。”香萼疲倦道。
琥珀却摇了摇头,道:“我说的全是为了您,服服软说说好话又不掉块肉,您听世子的话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她语气诚恳,香萼即使不认同,也低声道:“谢谢你,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说话间,外头又传来一声巨响,琥珀走到门边往外看了看,欢喜道:“是婚宴那边开始放焰火了,真漂亮!”
她看香萼蹙着眉头,对外面的热闹毫无兴趣,按下雀跃安抚她道:“今天府里闹了一天,姑娘也累了。看这动静应该是最后一波,等焰火放完,姑娘便能安歇了。”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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