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夜里下起了雨。
密集的雨声从窗外传来时, 宣漾正和养父母还有宣杳在餐厅用晚饭。
餐桌上难得和睦,像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宣漾慢条斯理进食,没吃多少,毕竟晚餐都是按宣杳的口味准备的, 与她喜好相悖。
饭后, 宣漾去后厨准备了点饭后水果, 送到养父的书房。
时间不早了,她觉得铺垫了这么久,也应该切入正题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养母就有好几次想开口, 都被养父一记眼神压回去。
宣漾猜想,他们想要找她谈的事情,应该与她和周荡结婚有关。
“爸,吃点水果。”宣漾得到允许后, 推开了书房的门。
养父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文件,戴着眼镜, 拧着眉, 看上去像是对文件内容很不满意。
敷衍地应了宣漾一声, 宣父把手里的文件合上,丢到一边, 摘了眼镜起身往沙发区域去。
宣漾已经把果盘放在了茶几上,站在一边:“您让我回来,是想谈什么?”
她没有绕弯子的意思, 宣父也没有。
他给宣母发了条消息, 很快,宣母也来了书房。
这阵仗,宣漾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已经做了心里建设。
无论养父母说什么, 都不会动摇她和周荡的夫妻关系。
果然,陈音柔刚在沙发落座,就皱着眉迫不及待开口了:“宣漾,我和你爸商量过了,你和周荡必须离婚。”
强势的语气,和以往一样。
她看宣漾的眼神,更是毫不掩饰的不满和责备。
宣漾垂眼,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失望。
片刻后她沉心静气,淡声问了句:“周家又给爸施压了?”
她问这话时,视线是落在养父宣隐年身上的。
因为之前养母就提过,说宣氏集团受了周家的排挤。
又说周家虽然没有什么举动,却摆明了是对她不满意。
宣漾想,也许是周荡父亲的意思。
他老人家的确用家人威胁过她。
宣隐年皱眉:“那倒没有。”
“毕竟我们也算和周家有一点姻亲关系,周家就算再不满,也不至于撕破脸。”
宣漾了然,之前选择周荡时,她也是考虑到这个层面。
就算周家对她不满意,应该也会念在姻亲关系上,留几分薄面,不至于对宣家下狠手。
何况周荡也向她保证过,他们的婚姻不会影响到宣家。
那天和周荡的母亲吃过饭后,宣漾就越发确定,她和周荡结婚这件事,对宣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周家的长辈,并非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宣漾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又何必逼我。”
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她和周荡离婚。
究竟是怕周家施压,还是觉得她不配嫁给周荡,攀了高枝?
宣漾不愿深想。
但陈音柔却丝毫没有顾虑她感受的意思:“逼你?你嫁了周荡,你让杳杳将来怎么办?”
宣漾愣住,没想到说来说去,养母还是为了宣杳。
陈音柔:“她那个孩子,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一直都很敏感脆弱。”
“从她回到宣家的那一刻起,她就在努力变优秀,想要超过你。”
“你知不知道过去这九年,为了让杳杳建立自信,我和你爸爸做了多大的努力。”
“现在倒好,就因为你嫁给了周荡,她又被打回原形了。”
“宣漾,我们是你的恩人啊,你对待恩人就是这样以德报怨的吗?”
“非要把杳杳逼得无路可走你才满意吗?”
宣漾的表情僵住,一时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
有点无厘头,又有点难过,哭笑不得。
她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却还是无法理解养母的思维方式。
为什么她和宣杳一样,始终觉得是因为她的存在,所以才影响了宣杳的人生呢?
宣漾吞咽一下,感觉心脏隐隐作疼。
她望着陈音柔,暗暗深吸气,声音还是有点颤:“所以您的意思是,我应该识趣点,把周荡让给宣杳。”
“是吗?”
陈音柔愣住,眼神变幻,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没承认却也没否认。
在她心里,自然是宣杳更配得上周荡的。
其实这段时间里,她都很生气,气宣漾不安分,不肯乖乖嫁去陈家相夫教子就算了,还勾搭上周荡。
更气周荡选择宣漾,不选宣杳。
想当初,她也不是没请堂姐给宣杳和周荡牵过线,约在一起吃饭。
结果那顿饭到最后,周荡也没现身。
那会儿宣漾还在国外,周荡的不留情面,倒也没让陈音柔太往心里去。
毕竟她一早就知道,周荡眼光高,门第又摆在那里,自己女儿入不了他的眼也很正常。
但到头来,眼光高的周荡,竟看上了她的养女。
这让陈音柔脸上火辣辣的不舒服,像是被人狠狠打了脸。
她就想不明白,宣漾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
又忍不住想,当初她和丈夫要是没有领养宣漾就好了。
如今也不至于让自己的亲女儿在她手底下受这么多的委屈!
还有宣漾,她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明明是养女,却还妄想嫁给周荡这样的金龟婿。
整个京北能比得过周荡的本就不多,杳杳要是嫁不了更好的男人,以后她岂不是要在宣漾面前委屈一辈子。
陈音柔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不愿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所以她才三翻四次联系宣漾,软硬兼施地想让她主动放弃周荡这个金龟婿。
只是陈音柔没想到,从小就懂事听话的宣漾,去国外呆了九年,回来竟变得如此叛逆。
非但不肯答应和周荡离婚,还不留情面地拆穿她。
想到这里,陈音柔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宣漾却不管她,“既然如此,那您就不该让我回国。”
顿了顿,她又面无表情补了句:“往前说,你们当初就不该选我做你们的女儿。”
“宣漾!”陈音柔气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宣漾平静地看过去,勾了下唇角:“难道您刚才不是这么想的?”
陈音柔僵住。
视线再次挪开,是被猜中了心思的慌乱。
书房里的氛围变得紧绷,一旁的宣隐年将妻子拉坐下来,神情冷沉地看向宣漾:“不管怎么说,我们对你也是有养育之恩的。”
“漾漾,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妈妈说话。”
宣漾低眸,语气和缓些:“抱歉。”
她已经尽力管控自己的情绪,但心里的黑洞实在难以填平。
宣隐年:“你这丫头,小时候很听话的。”
“怎么去国外几年,就变成这样了?”
宣漾搭在膝上的手攥紧。
只听养父继续道:“算了,多的话我和你妈也不说了。”
“眼下,我们只给你两个选择。”
宣漾抬起眼帘。
养父的声音又沉又冷地砸过来:“一,你和周荡离婚;二,你和宣家断绝关系。”
似是为了找补什么,他又说了句:“既然你执意要走自己的路,那就别让宣家给你兜底。”
离了宣家,宣漾的身份,只会更加让周家瞧不上。
即便她现在仗着和周荡感情好,能够好过一时,但将来没了感情,等待她的会是何种下场。
宣隐年不信宣漾想不明白。
宣漾确实能想明白,但比起未知的将来。
眼前的威胁和逼迫更让她心寒。
……
过了好一阵,宣漾才调整好心境。
她看向对面的宣隐年,眼眶有些发热,忍着心口阵阵的闷痛:“这就是您让我回来想和我谈的事?”
宣隐年皱眉,有些不耐烦:“事已至此,你也不用这么看着我。”
“直接告诉我,你的选择。”
宣漾愣愣看着他们夫妇二人片刻,恍惚记起五岁那年,在孤儿院初见他们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但失去女儿的痛苦却让他们看上去憔悴沧桑,仿佛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们问她是否愿意做他们的女儿时,那小心翼翼又满怀希冀的眼神。
宣漾至今无法忘怀。
他们就像站在悬崖边的人,而她是他们渴望抓住的希望。
宣漾以为,他们比另一对夫妇更需要她这个女儿。
所以她答应做他们的女儿,来到了宣家。
可这些,他们都记不得了。
好像从始至终,只有她自己还活在最初成为一家人的时候。
……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雨声又大又密集,很吵闹。
偌大的书房里,则是截然相反的寂静。
“漾漾,考虑好了吗?”宣隐年开口,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不管你做出怎样的决定,我和你妈都会尊重你。”
宣漾湿潮的眼睛闭了闭,吞下那股酸涩的刺痛感,重新睁开了眼睛。
“我考虑好了。”她站起身去,问宣隐年借了纸和笔。
又回到茶几前,蹲下身,低头提笔,在白纸上写字:“这些年感谢你们养育我长大。”
“这份手写协议,是我对你们的保证。”宣漾疾书,头也不敢抬,“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宣家的人。”
她手写了一份补偿协议,也可以说是“报恩”协议。
“你们可以算一下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所有费用,整理一份清单给我。”
“我会在一个月内,连本带利,报答你们的养育之恩。”
这些年在宣家,宣漾也算是衣食无忧。
第27章 -027- 断绝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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