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非世间的声音消失，而是陈不古的意识被淹没了。
    一瞬间，他看见了太多。
    一个蓝色皮肤的孩子在星光下奔跑，身后是他的族人。他们的星球刚刚被选中，那场“大灾变”还没有到来。
    一个由烟雾构成的生命把自己封存，他用仅存的意识对著虚空呢喃，那是他们文明留给宇宙的最后一句话语。
    一个星球意志看到了消散的命运，它把自己最后一丝力量化作一颗种子，拋向了宇宙。那颗种子飘了亿万年，终於等到了今天。
    还有更多。
    晶体破碎的声音，藤蔓枯萎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闭上，又在陈不古的意识深处重新亮起。
    陈不古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了何为“法则”。
    法则不是力量，不是规则，不是任何可以被描述的存在。它甚至不是“存在”本身。
    它是“一”，是万物诞生之初的那一瞬寂静，是所有本源还在沉睡时就已经存在的那个“可能”。
    “太初”可以演化天地，“因果”可以编织命运，“等价”可以衡量万物，但它们都只是法则“看见”自己之后才诞生的影子。
    原来，法则没有类別之分，它只是一个“可能”。
    本源可以被“拥有”，可以被“掠夺”，但法则却只能被“看见”。
    齐塔斯帝亚掠夺了无数本源，吞噬了无数文明，却从未真正看见过它们。
    在它眼中，那些流光只是力量，只是突破的养料，只是通往“神座”的阶梯。它从未看见过那个孩子奔跑的身影，从未听见那句文明最后的呢喃，也从未感知过那颗种子飘了亿万年的孤独。
    而现在，陈不古看见了。
    他的意识穿透了那些本源中封存的记忆，清晰地看见了“神明”降临前，还在仰望星空的每一双眼睛。
    “法则……”
    齐塔斯帝亚的声音变了。这一刻，它也感受到了！
    “你……触摸到了法则？！”
    陈不古睁开双眼，神色平静。他的身体没有恢復，依旧苍老、枯槁、没有一丝能量波动。可就在他睁眼的瞬间，却又似乎变得不一样了。
    “触摸？”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触摸到了它，而是我看见了它。”
    话音落下，陈不古身后的虚空开始扭曲，齐塔斯帝亚顿时感觉到窒息。
    不是呼吸的窒息，而是存在的窒息。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这一刻確认了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陈不古那边。
    陈不古明明就站在那，什么也没有做，但他意念所过之处，万物似乎都在让路。
    齐塔斯帝亚疯狂地后退。
    那颗巨大的眼睛里，血丝一根一根地崩断，金色的血液迸裂而出，在真空中凝结成一颗颗拳头大小的花朵。
    那些金色花朵悬浮在他周围，静静绽放，像一场提前到来的葬礼。
    “不可能！这不可能！”
    它发出震天的咆哮，濒临破碎的眼睛再次亮起金光，不计代价地射出本源光柱。那些被它掠夺了数千年的力量，此刻全部倾泻而出。
    光柱轰向陈不古，轰向地球，轰向那些还在飘散的流光。
    它要彻底毁灭这一切，哪怕是同归於尽也在所不惜！
    但光柱在靠近陈不古的瞬间，却又一次停了下来。
    不同的是，这一次陈不古什么也没做。
    那些攻击不是被挡住，而是在被“看见”之后，自己停了下来。
    齐塔斯帝亚愣住了。
    “我追求了上万年……我获得了无数本源……我是神！我是唯一的神！”
    它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正因如此，你才会看不见。”
    陈不古看著他，轻轻挥了挥手，像是拂去一片尘埃。
    下一秒，齐塔斯帝亚体內残余的本源，包括“混沌”在內，开始了集体出逃。
    无论它如何挣扎，如何挽留，那些本源力量都在以最快的速度拋弃它。本源们从破碎的眼球中涌出，化作无数道流光，匯聚到陈不古身后，静静悬浮。
    这一刻，在陈不古面前，仿佛它才是那只螻蚁。
    事已至此，齐塔斯帝亚反而收敛了所有情绪。在它那破碎的瞳孔中，映照出陈不古越来越近的身影。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最后一丝癲狂的平静：
    “你是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
    “陈不古，你不会真觉得，你能杀死我吧？”
    “你不过只是在这个宇宙贏了我一次。而我在所有宇宙都留下了化身。”
    它笑了，那颗破碎的眼睛里光芒摇曳，像是风中残烛。
    陈不古的手已经贴在了它身上。没有力量，没有光芒，只是轻轻地、仿佛抚摸般的一触。
    下一瞬，他们同时出现在地球大气之外的宇宙中。
    前所未有的空间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將齐塔斯帝亚死死禁錮。那些力量从宇宙深处涌来，仿佛整个宇宙都在配合这场围猎。
    “所有宇宙？”
    陈不古漠然地看著他，重复了一遍。
    “对，所有宇宙！”齐塔斯帝亚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杀不死我，永远也杀不死我！我会在其他宇宙重生，我会再回来，我会……”
    “那他们呢？”
    陈不古打断了他。
    “他们？”
    齐塔斯帝亚闻言，显然愣了一下。
    在陈不古的身后，那些还在飘散的流光，那些刚刚从它体內涌出的本源，在这一刻同时亮了一瞬。
    然后，齐塔斯帝亚看见了。
    这是它第一次看见。
    在那些流光里，有无数双眼睛。
    其中，有木卡族、有晶族、有矮人族、有高山妖精……还有更多更多，成千上万的意识。他们目光灼灼，死死地盯著他。
    “你儘管跑吧，藏吧，齐塔斯帝亚。”
    陈不古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会带著我，在无数宇宙间，找到你的每一个化身。”
    “然后，我们会一次又一次击碎你！”
    话音落下，陈不古指尖溢出了紫色的星光。
    那些星光渗入齐塔斯帝亚体內，从“可能性”的层面开始清除它的存在。
    感受到这股力量，齐塔斯帝亚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芒开始颤抖。
    而那些流光只是看著它，像在看一件终於要消失的东西。
    “不可能！”
    齐塔斯帝亚的声音沙哑，撕心裂肺，却越发虚弱。
    “他们早就死了……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陈不古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只贴在眼睛上的手，轻轻地向前推了一寸。
    没有力量，没有光芒，只有法则的渗透。
    然后，那颗巨大的眼睛开始崩碎。从陈不古手掌贴著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越来越密，越来越深。
    眼球中金色的血液从裂纹中涌出，不再凝结成花朵，只是飘散，冻结，化为尘埃，最后消失在真空里。
    “不……不该……”
    “我是……神……神明……”
    齐塔斯帝亚的声音渐渐消失，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水。
    陈不古缓缓抽回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我才是我的神明。”
    话落，那颗眼睛完全消失了。
    它的尘埃飘散在真空中，像一场没有方向的雪。
    金色的，冰冷的，曾经被称为“神明”的存在，如今只是一堆慢慢飘远的碎屑。
    弒神者，他做到了。
    陈不古转过身，看向地表早已支离破碎的星球。
    大气层上还留著被光柱撕开的裂口，大陆架上还留著崩塌的痕跡，海岸边还徘徊著没有退去的海啸……
    但此刻，这颗星球终於可以喘一口气了。
    在他身后，那些流光也开始缓缓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