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舟五號划破长空的轰鸣,仿佛还在村庄的上空迴荡,余音绕著树梢与炊烟,久久不曾散去。可人间的日子从不会为任何壮举停留,如同村边那条终年流淌的小河,波澜过后,依旧缓缓向前,悄无声息地回归了往日的平缓与安寧。
那段载入史册的飞天记忆,渐渐从街头巷尾的热议,变成了大人们茶余饭后偶尔提起的往事。我依旧每天背著小小的书包,往返於学校和家之间,胸膛里还揣著那份滚烫的、与有荣焉的激动,可环顾四周,却找不到一个能真正听懂我心情的人。大人们埋首於生计、农活与琐碎的家务,那片遥远又壮丽的星空,终究抵不过眼前柴米油盐的踏实。不过一两个月,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便被轻轻翻进了泛黄的日历里,被炊烟、閒话与日復一日的寻常生活,慢慢冲淡。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村庄、学堂与亲人;可我的世界又很满,满到装下了一整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放学后,书包往炕头一扔,便是我一天中最自由的时刻。我们没有智慧型手机,没有平板电脑,没有琳琅满目的电动玩具,甚至连“无聊”二字,都从未出现在童年的字典里。广阔的田野、蜿蜒的土路、空旷的打麦场、长满野草的沟渠,全是我们无边无际的乐园。
阳光好的日子里,我们成群结队地疯跑,脚下扬起细碎的黄土,笑声清脆得能传过半条村子。有时蹲在老树下看蚂蚁搬家,安安静静待上半个下午;有时追著蝴蝶与蜻蜓,跑著跑著就忘了回家的方向。某一次玩得兴起,我小手一挥,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气派,领著一群伙伴冲向姥姥的小卖部,胸脯挺得高高的,大声喊:“隨便拿,今天我请客!”
姥姥总是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纳著鞋底,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笑眯眯地看著我们。她从不阻拦,也不责备,任由我们像一群小土匪似的,挑走辣条、乾脆麵、水果糖,抱著“战利品”欢呼著跑开。我们在空旷的打麦场上席地而坐,分享零食,玩捉迷藏、老鹰捉小鸡,直到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裊裊升起。
母亲的喊声总会准时穿过晚风,隔著半条巷子飘过来:“回家吃饭——”
我一路小跑著扑进家门,仰著沾了尘土的小脸,得意地匯报:“妈,我今天请客啦!”
母亲总是笑著嗔怪我几句,说我小小年纪就大手大脚,可每一次晚饭后,她都会默默拿上零钱,踩著夜色去姥姥的小卖部把帐结清。那是我童年里最懵懂的“信用消费”,也是母亲不动声色的温柔,悄悄守护了我小小的体面与快乐。
平静的日子像流水般向前,一场小小的惊喜,悄然改变了我的童年。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我像往常一样蹦蹦跳跳衝进家门,刚想开口喊人,目光却被堂屋桌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纸箱牢牢吸住。箱子嵌著一块漆黑的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陌生而神秘的光。
我愣在原地,脚步顿住,带著满心的好奇凑上前,小声问:“妈,这是啥呀?”
母亲擦著手上的水从厨房走出来,嘴角藏不住笑意,那是谋划许久的开心:“这是电视,咱们家新买的。往后啊,不用去別人家凑热闹,在家就能看动画片了。”
我瞬间瞪大了眼睛,心臟怦怦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涌遍全身。
那天傍晚,伙伴们像往常一样在门外喊我的名字,约我去打麦场玩耍。可我像被施了定身咒,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即將开启新世界的箱子,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呼唤。父亲小心翼翼拆开纸箱,插上电源,按下按钮。
一瞬间,屏幕亮起,沙沙的雪花点跳动,色彩与声音一同涌来。那是我第一次,拥有属於自己家的电视。
母亲笑著推了推我:“快去跟小伙伴说一声,別让人家久等。”
我才如梦初醒,衝出门外,仰著头大声宣布:“今天不玩啦!我家有电视了,我要看《哪吒传奇》!”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中心,彻底从尘土飞扬的打麦场,挪到了温暖明亮的堂屋。
那台小小的彩电,像一块拥有魔力的磁石,不仅吸住了我,还吸来了半个村子的孩子。每天一放学,小伙伴们背著书包,不约而同地涌向我家。小小的堂屋里,地上坐满了一排排挺直的小脊樑,大家仰著头,屏气凝神,跟著哪吒的喜怒哀乐起伏心绪。为他的勇敢喝彩,为他的委屈难过,为他的胜利欢呼雀跃。
直到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各家的母亲们站在门口,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孩子们才依依不捨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认真约定:“明天放学,还来一起看!”
电视机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背景音。它收束了我们往日漫无目的的奔跑与疯闹,也为我打开了一扇通往外面世界的小窗,让远方的故事,住进了我的童年。
但若说有什么快乐,能胜过电视的魔力,那一定,是过年。
一放寒假,空气里的味道都变得温柔起来。风里带著冬日的清冷,却又裹著一丝甜暖,家家户户开始为新年忙碌,整个村子都浸在浓浓的期待里。
母亲会特意抽时间,带我去县城的商场。狭窄的街道上人潮涌动,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快要溢出来。母亲牵著我的手,在人群里小心穿梭,仔细为我挑选新年的“战袍”。新衣一定要顏色鲜亮,面料柔软,鞋子要合脚又好看。穿上新衣服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披了一身阳光,恨不得立刻跑遍整个村子炫耀。
可母亲总会轻轻按住我,把新衣叠得整整齐齐,锁进衣柜最里面,认真地说:“再忍忍,要等到大年初一才能穿。”
那份等待的甜蜜与煎熬,是新年送给我的第一份礼物。
紧接著,就是浩浩荡荡的赶集。平日里安静的小镇集市,仿佛一夜之间膨胀了好几倍,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红彤彤的春联、金灿灿的福字、香喷喷的瓜子糖果、新鲜的鸡鸭鱼肉……空气里瀰漫著烟火气、食物香,混杂著人们的欢声笑语,是最踏实、最幸福的人间味道。
母亲精打细算,货比三家,和摊主认真砍价。我则像一条灵活的小泥鰍,在拥挤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眼睛盯著零食和小玩具,趁母亲不注意,悄悄“夹带”几样藏在怀里,心里满是小小的窃喜。
过年的准备一项接著一项。母亲会押著我去理髮店,理髮师的推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剪去长长的头髮。母亲在一旁不停叮嘱:“剪短一点,乾净利落,正月里不能理髮。”
而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大扫除。
全家总动员,扫把、抹布、水盆全部上阵。墙角、屋顶、窗户、家具,每一个角落都要清理乾净,要把一整年的尘垢全部清除。我拿著小抹布,敷衍地划水,东擦擦西碰碰,可看著原本灰濛濛的玻璃变得錚亮,杂乱的屋子变得整洁明亮,心里也跟著豁然开朗,仿佛连积攒一年的坏心情,都被一起清扫走了。
真正的年味儿,从腊月二十八正式开始。
姥姥熬好香喷喷的浆糊,带著麦子的清甜气息。父亲搬来凳子,我踮著脚帮忙递对联、递门神。大红的纸,金色的字,一笔一画都写满了吉祥与期盼。我们把对联平平整整地贴在门框上,把门神贴在大门中央,镇宅守岁。最后,一张大大的“福”字,倒著贴在堂屋正中间。
“福倒了,就是福到了!”父亲笑著告诉我。
那一刻,红色铺满了屋子,年的气氛,浓得化不开。
除夕夜,是一年里最热闹、最圆满的顶点。
一桌子丰盛的团圆饭菜,摆满了整张桌子,全是我最爱吃的菜。锅里的热水沸腾,白胖胖的饺子在水里翻滚,香气四溢。窗外,早已被鞭炮声彻底接管。
噼里鞭炮声此起彼伏,窜天猴带著尖锐的呼啸冲向夜空,炸开一朵朵绚烂的火花。红色的纸屑落满地面,像铺了一层红毯。整个村庄,都沉浸在震耳欲聋的狂欢里。
大人们说,守岁要守到半夜,可我年年都做不到。听著春晚里欢快的歌舞,闻著窗外淡淡的硝烟味,靠在母亲怀里,不知不觉就沉入了甜甜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满心的期待唤醒的。
枕边,整整齐齐叠著那件朝思暮想的新衣服。我飞快地穿上,纽扣扣得严严实实,鞋子擦得乾乾净净。穿上新衣,仿佛穿上了一层勇敢的鎧甲,开启一场甜蜜的征战——拜年。
跟著父母走家串户,一声声“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脱口而出,换来一个个鼓鼓囊囊的红包。红包被我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下午,便是孩子们独有的快乐时光。
我们揣著压岁钱,涌到姥姥的小卖部门口,买小鞭炮、摔炮、擦炮。把一掛鞭炮拆散,拿著一根点燃的香,小心翼翼地凑近引线,“啪”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嚇得我们笑著跑开。那是新衣服旁,最惊险、最放肆的快乐。
正月初二,按照老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我穿著依旧崭新的衣服,跟著母亲去姥姥家。舅舅一家也都来了,小小的院子里挤满了人。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年菜,鱼、肉、饺子、凉菜,热气腾腾。大人们坐在一起,聊著这一年的收成、工作、见闻,声音越来越高,笑声越来越爽朗。
我挤在哥哥姐姐堆里,大口啃著鸡腿,耳朵里灌满了嘈杂、温暖、无边无际的喧闹。
窗外寒风凛冽,天地一片清冷。可屋子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著红光。那是团圆的温度,是期盼的光亮,是简单的满足,是属於人间最踏实、最动人的幸福。
这就是我童年里,闪闪发光的一年。
时光的缝隙里,一头连著神舟五號飞天的宏大敘事,遥远、壮丽,是属於国家的骄傲与荣光;另一头,牢牢系在自家的电视屏幕、新衣服的褶皱、鞭炮的火光、团圆的饭桌之上,平凡、细碎,却触手可及,温暖人心。
宏大的家国敘事,与微小的人间烟火,並行不悖,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了一段再也回不去,却永远亮晶晶、暖融融的童年时光。
第5章 烟火人间,星辰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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