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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將军府的客居表妹(27)

    这几日,京城暖意渐显,日头正好。
    钟云清披著一件鹤氅,由小廝扶著,慢慢踱出丞相府的大门。
    阳光落在他有些苍白脸上,照出几分久病初愈的虚浮和憔悴。
    丞相夫人硬是把他“赶”了出来,说再闷在屋里,好人都要闷出病来,非得散散心不可。
    他其实並无特定去处,信步而行,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常去的松墨斋附近。
    这里清静,书画气息能让他暂且忘却府中那令人窒息的药味与失望。
    就在他准备拾阶而上时,一个清婉柔和的嗓音自身侧响起,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
    “钟公子?”
    钟云清循声望去,只见寧馨一身天水碧的春衫,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斗篷,正从另一方向走来,手中还捧著两卷新裱好的画轴。
    她身边只跟著一个贴身丫鬟,主僕二人也是来逛书斋的模样。
    “寧姑娘。”
    钟云清勉强打起精神,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拱手为礼。
    寧馨走近几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蹙,流露出真诚的关切:
    “方才远远瞧著像是公子,又不敢认。”
    “公子……脸色怎地如此苍白?可是身子不適?”
    钟云清心头微微一暖,又有一丝难言的涩然。
    他避重就轻道:“劳姑娘掛心。不过是春寒料峭,不慎染了风寒,歇了几日,现已大好了。”
    “原来如此。”
    寧馨从善如流,不再深究,只温言道:
    “春日天气反覆,公子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多谢姑娘关怀。”
    钟云清看著眼前女子清澈明净的眼眸,“柏川兄离京公干,寧姑娘在京中若有何不便,或需相助之处,尽可遣人来钟府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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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微笑頷首:“多谢钟公子好意。”
    “將军府上下待我极好,暂无烦忧。”
    她顿了顿,似隨口一提,“倒是公子,病体初愈,更该多寻些怡情养性之事,疏散心怀。”
    这话正说中钟云清此刻心境。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微光:
    “说起怡情养性……后日城南有一场雅集,是几位致仕的老翰林牵头,虽不比宫廷盛宴,但与会者多是真正风雅之士,届时会有不少难得的古籍拓片、名家小品展出品评。”
    “不知……寧姑娘可有兴致一同前往?”
    他问得有些小心,带著试探。
    寧馨眸光微动。
    她展顏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初融的冰面,带著恰到好处的欣然:
    “钟公子盛情,却之不恭。”
    “近日正觉有些无聊,能得见此等雅集,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钟云清见她应得爽快,苍白的脸上也终於染上些许真实的愉悦:
    “如此甚好。后日巳时初,我遣车马来將军府接姑娘。”
    “有劳公子。”
    *
    后日,天气晴好。
    逐玉苑內梅瓣已落,兰草初萌,亭台水榭间,宾客或聚或散,吟咏谈笑,確是一派清雅气象。
    钟云清与寧馨的到来,並未引起太大波澜。
    场內多是喜爱诗画的年轻男女。
    雅集內容颇丰。
    有老先生拿出珍藏的宋代苏軾《寒食帖》旧拓,眾人围观点评,討论笔意真偽、拓工优劣。
    寧馨並不一味附和名家之言,只在钟云清低声询问时,才细细说出自己的见解,从纸张墨色到笔画间的气韵衔接,言之有物,令钟云清频频点头。
    又有一幅前朝佚名画家所作的《雪溪垂钓图》悬於壁间,意境萧疏寒寂。
    多数人赞其笔法高古,意境脱俗。
    钟云清静静看了许久,低嘆:
    “孤舟蓑笠,寒江独钓,这画中人的心境,怕是寂寥到了极处。”
    寧馨立於他身侧,闻言轻声道:
    “寂寥固然有之,但公子细看那钓者身形,虽消瘦,脊背却挺直……再看远处微露的峰峦轮廓,坚凝沉静。”
    “冰雪终將消融,寒溪亦会奔流。”
    “这画的底子,並非全是绝望,或许……更有一种等待与坚持的力道。”
    钟云清浑身一震,不由再次凝目画中。
    经她一点拨,那画中原本扑面而来的孤寒之意,似乎真的透出了一线不易察觉的韧性与生机。
    他转头看向寧馨,眼中波光闪动:
    “寧姑娘慧眼,云清受教了。”
    这番话,於他此刻心境,竟有奇异的抚慰之力。
    ……
    雅集內还有即景联诗、射覆猜枚等游戏。
    寧馨才思敏捷,又不显山露水,常常在关键处轻巧接续,或给出巧妙提示,引得眾人称讚。
    钟云清原本鬱结的心绪,在这轻鬆雅致的氛围中,不知不觉舒展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笑意。
    最精彩的是一场“辨毫选笔”的竞赛。
    主人取出十支未刻名號的毛笔,皆用料上乘,但毫锋特性各异,要求参与者蒙眼抚触,仅凭手感判断毫料,並说出適宜书写何种字体。
    此技极考校经验与指尖敏锐。
    几位自詡精通文房的老先生上前,大多只能辨出大概。
    轮到寧馨时,她略一迟疑,在钟云清鼓励的目光下上前。
    素手轻执笔管,指尖缓缓抚过笔锋,或捻或弹,凝神细辨。
    【宿主,有我在,包你贏!】
    “乖~”
    片刻后,她一一说出判断:
    “此支紫毫劲健,宜楷书;这支狼毫韧长,適行草;这支应为北尾貂毫混合羊毫,刚柔相济,可作大字……”
    竟判对了八九成。
    主人家抚掌大笑,连称“巾国不让鬚眉”,便將作为彩头的一支极品仿古“缠纸法”心须兔毫笔赠予寧馨。
    此笔造型古雅,笔桿温润,笔锋聚拢如笋尖,是难得的佳品。
    寧馨接过笔,並未收入囊中,而是转身,在眾人略显讶异的目光中,走到钟云清面前,双手奉上。
    “钟公子,”她声音清越,笑意坦然,“今日蒙公子相邀,方得领略此间雅趣,受益匪浅。”
    “这支笔,在我不过是玩物,但在公子这般真正擅书懂笔之人手中,方能物尽其用,绽放光华。”
    “还请公子收下,聊表谢意。”
    钟云清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那支品相非凡的笔,又看看寧馨真诚澄澈的眼睛,心中霎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热流。
    有被认可的欣喜,有获赠珍品的感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慰藉。
    在经歷背叛与病痛后,这份不掺杂任何功利、纯粹基于欣赏与感谢的赠予,显得如此珍贵。
    他郑重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微凉的笔桿,却觉得掌心发热。
    “寧姑娘厚赠,云清……愧不敢当。”
    “此笔確乃佳物,姑娘慧眼识之,又慷慨相赠,云清定当珍之重之,不负此笔,亦不负姑娘美意。”
    雅集散去,钟云清回到府中。
    书房內,他摒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久久摩挲著那支兔毫笔。
    笔桿触手生温,仿佛还残留著赠予者指尖的柔暖。
    ……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与环佩轻响,丞相夫人王氏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关切,挥手屏退了左右。
    “清儿,”王氏走到书案旁,目光仔细扫过儿子的面庞,见那苍白中总算透出些许活气,心下稍安,“今日出去走走,可觉著鬆快些了?”
    钟云清回过神,起身欲扶母亲坐下:
    “劳母亲记掛。和寧姑娘一同去了逐玉苑的雅集。”
    王氏坐下,闻言眉梢微动,语气放缓了些:
    “寧家那孩子?嗯,她是个稳妥知礼的。”
    “与她相处,可还舒心?”
    “寧姑娘……”
    钟云清沉吟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今日难得的光彩,声音也温和了许多,“心胸豁达,见识不凡,且言谈举止令人如沐春风。与她相处,自然是……极好的。”
    “你如今总算知道什么是『极好』了。”
    王氏终究没忍住,语气带上了几分责备与后怕,话到嘴边却又强自按捺,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当初你若肯听我一句劝,又何至於……罢了,罢了。”
    她摆摆手,终究不忍在儿子伤口上再撒盐。
    那“春熙”二字,如今已成这个家最深的忌讳与伤痛。
    钟云清面色白了白,方才眼中那点微光黯淡下去,被浓重的倦怠与清醒的痛楚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
    “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子年少识浅,一意孤行,累及家门,也让母亲忧心至今。”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著母亲,那目光里有悔恨,有疲惫。
    “正因经歷过,才更知何为珍贵。也是如今才明白……我……確实心悦寧姑娘。”
    王氏虽早有预感,亲耳听到儿子如此明確坦诚,心头还是重重一震。
    她看著儿子清减憔悴却格外认真的脸庞,知道这不是一时衝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剖白。
    “你既知心意,那……”
    王氏刚燃起一丝希望。
    “可是母亲,”钟云清苦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涩然与无力,“寧姑娘是何等门第?江寧寧氏,累世清流,江南文脉所系。她父亲是寧氏族长,她是寧家嫡出的女儿,品貌才学皆是上上之选,何愁姻缘?”
    “她……她怎么可能应允,嫁与我为续弦?”
    钟云清说得清醒而绝望。
    王氏被儿子话中的灰心刺得一痛,那股子不甘与为母则强的韧劲猛地冲了上来。
    她坐直了身体,眉眼间恢復了几分丞相夫人特有的决断与气势。
    “续弦又如何?”
    王氏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儿是丞相嫡子,自身才具出眾,前途无量!”
    “此前种种,不过是遇人不淑,非你之过!那春熙,本就不配为正室,休弃之后,我儿仍是堂堂正正的钟家嫡子!至於寧家……”
    她略微沉吟,眼中精光闪动:
    “你父亲这丞相之位,也不是白坐的。”
    “江寧寧氏虽清贵,总也要顾全朝廷体面,顾及同僚情分。”
    “寧家姑娘如今客居將军府,她姨母陈氏与我亦有往来。明日……我便舍了这张老脸,亲自去一趟將军府,再与陈氏好好说道说道!探探口风,总不为过。”
    “事在人为,我儿切莫先失了志气!”
    钟云清看著母亲眼中重新燃起为他筹谋打算的光芒,心中酸涩与暖流交织。
    他拱手,深深一揖:
    “儿子……让母亲操心了。”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这一句。
    王氏扶起他,拍拍他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不为你操心,为谁操心?”
    “好生將养著,別的事,有为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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