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赞我天赋极高”
书院内, 此时已经是半下午,光秃秃的树枝被斜阳照过,影子拉长,偶尔一阵凉风吹来, 席卷起地上的枯叶, 枯叶又打个旋轻轻落下。
因距离春闱只剩下三四个月,学子们都心事重重。
沈郊虽然胸有成竹, 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他倒还一如既往,该何时起就何时起, 该怎么用饭就怎么用饭。
柏渡性格还是那般, 能插科打诨地说上两句, 逗得同窗一笑。
沈郊坐在书案前, 看过后才简明扼要地说了一下信中内容,柏兄一直在他身边转,听完后, 又从他手中抽走信件。
“天啊,阿姊要来看我们,我终于不用再吃膳堂的吃食了。”柏渡一个字都不愿意错过, 他这些时间不仅刻苦,还不挑食了,书院中再难吃的饼子,他也能嚼吧嚼吧地咽下去, 毕竟不吃饱,连读书的力气都没有, 甚至还会在怀中放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饼子, 饿时就拿出来啃两口。但饼子已经凉透, 吃时还会掉渣。他觉得太干,就赶紧多喝两口水。
沈郊和陈尧之一直都是这般做的,他们俩已经习惯这样十年如一日的日子,但头回看到柏渡这般的时候,还觉得自己看错了。
“怎么,阿姊要后日才来呢,难不成你从今日就不用饭了?”
柏渡多披了一件衣裳在肩上,这一年他似乎长高不少,嫂嫂还没给他送来新的衣裳,所以这个有些短,他这披的是沈兄的衣裳。
“不,不,我怎会如此蠢笨,我从明日晚上就不吃了。”若不是为了读书,他怎么样也不能容忍膳堂的饭食。
沈郊看他如此说,也没见聪慧到哪里去。
柏渡悠然自得,小心地收好阿姊的信,又盘腿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正准备安心地看书,满心期待阿姊的到来。
沈郊则是准备提笔写文章,就听到好像是隔壁斋舍有人发出痛苦的哀号声。他和柏渡对视一眼,又都忙起身,穿上鞋子出去。
这会也有好几个斋舍的学子们探头出来瞧。
沈郊他们俩站在门口循着声音往隔壁看,门内其中一个学子手腕处鲜血直流,另外一个也不知怎么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手忙脚乱,神情无措。他抬头看到沈郊和柏渡,像是抓到了救星。
“沈家二郎,柏家二郎,这,这可如何是好?他,我,这不是我干的。”
沈郊和他认识,他姓吕,襄州人士,一年半前来的太学,才不过二十岁。他的同窗姓窦,洪州人士,来汴京六年了,上次落榜后,又进入太学,早已经是上舍生。
沈郊和柏渡对视一眼,都皱紧了眉头,“快去找斋长,然后请太医局的先生来。”
吕学子连连点头,又穿上鞋子忙往外面跑去。
沈郊和柏渡进到屋里。
柏渡忙掀开他的衣袖来看,小臂处被刀划过,他看到后都有些不忍心,这位窦学子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但对自己下手还挺狠的。
“窦学子,你这是怎么了?若是遇到什么,都是可以解决的。”他哪里做过这种包扎伤口的事,自幼要么是他打伤别人,要么就是别人打伤他。最后先生来给他包扎,他在认识阿姊之前,厨房都没进去过,是个正儿八经的纨绔来着。
沈郊找到一些棉布,但这伤口需要用盐水清洗,然后再上药,不然这会包好,一会儿大夫来了,还是要揭开的,会更疼。
窦学子一直呆愣着,听到话,眼睛才像是有神,然后看清楚面前的两个人,还有一人托着自己的手。
“不用管我。”
沈郊看他伤的幸好是左手臂,不耽误写字读书。
陈尧之这才急匆匆地带着吕学子过来,他是斋长。一进厅内就看到流在地上的鲜血,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怎么回事?学正一会就到,大夫也马上来,窦学子,这是你自己割的?”
吕学子忙点头,他正在伏案写文章呢,就突然听到他的号叫声。跟他没关系。
他这说完,外面就有太医局的先生过来,先给他清洗过伤口,又上药,用麻布包上。
学正也已经到了,皱着眉头站在一旁。
“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不能见水,注意保暖,另外我明日再来换药。”先生说完后又行礼告退。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学正也坐了下来,“窦学子,你若是心中压力太大,可以和同窗或者是我谈一谈,怎能自己伤害自己。”
窦学子已经回过神,但情绪还不算稳定,“让学正担忧了。”
学正给陈尧之一个眼神,斋长有责任,要照顾斋舍同窗。
陈尧之语重心长地开口。
“是啊,窦学子若是有心中郁闷,或是家中有事,都可告诉我们,若是我们解决不了,祭酒也会愿意帮忙的。”
沈郊和柏渡觉得此情此景有他们在,窦学子也不好说,正想和学正说离开。
窦学子却突然开口。
“我已经六年没回过洪州了,也六年没见过阿娘爹爹了。”他已经三十有二了,在汴京还是无任何进展,此次春闱,他觉得自己还是无法中榜。
在场的几个学子都有些哑然。
他说完又开口,“我不想参加春闱了,学正,我想在书院讲书,给我换个屋子吧,最好距离沈学子越远越好。”
屋内人都有些惊讶,在书院,沈郊是祭酒都十分看重的学子。虽然汴京书院众多,也有许多有才的学子并不在太学就读,但书院上下都知沈郊很有可能在春闱中拔得头筹。甚至有许多学子都愿意住得和他相近,大家彼此切磋,也好共同进学。
柏渡本还有些感同身受,但听到这话又往前一步,皱着眉头张嘴就问,“窦学子,你这又是何意?”
窦学子又抬起头看向沈郊,“沈学子天赋甚高,我与他相邻,常常自惭形秽,夜中也辗转反侧,睡不安稳。我并非嫉恨与他,只是叹自己之蠢笨,恨自己之卑劣。”
沈郊看他眼下乌青,胡茬明显,整个人憔悴异常,就知他说的都是实话。
柏渡本还想再骂他两句,但见他人极其坦诚,话在嘴边又咽了下去。这人还不如是个恶人呢。
沈郊只静静地看着他。
“窦学子言我天赋甚高,我并不这么认为。《公冶长》有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以此回窦学子之天赋论。而窦学子又言自己肯定不中,而不再下场,我只想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一切决断都是窦学子你自己所下,符合你心中所想,也是你自己所选择的,更与我无关。还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窦学子若真的惦念家中父母,更不会做此行为。”
他说完后又叹气,春闱在即,学子们读书的压力不大,心中的妖魔却都冒了出来。
“学正,如此,我就先回去温书了。”
学正满意地点下头,“去吧。”他又看看柏渡,“柏学子,你也回去吧。”
柏渡本来还觉得窦学子是真的可怜,但听完沈兄的话,醍醐灌顶,“窦学子,你说沈兄天赋高,难道没看到我吗?沈兄可是常常称赞我天赋高的,你下次可以说我扰得你难以入睡,他多好学,你根本不知道。”
陈尧之觉得柏兄真是添乱,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
柏渡就知道会这样,这才和沈兄一起行礼出去回到自己屋内。
学正叹声气,“窦学子,当初你来书院时,也是一年就升到了上舍生,只是一次没中而已,这全国的学子那般多,一次不中的人大有人在。若你真的想好不参与此次春闱,我就上报给博士和祭酒。”
陈尧之都替他着急,“窦学子,刚刚沈学子的话还没点醒你吗?”
窦学子一直以为是沈学子锋芒太过,衬得旁人无半点光彩。可自己今日所做,却不是大丈夫所为。
“我,我再想想。”
学正这才起身,“尧之,你且多多照顾。”他说完也径直走了出去。
陈尧之起身行礼送走学正。他又嘱咐吕学子几句,然后也出来,直接拐弯到隔壁。
“沈兄,你果真高人,窦学子又要参与春闱了。”
沈郊手中还拿着书,听到也叹声气,“越是临近春闱,越是人心浮动。”若他三言两语就能点醒一个人,那也是积德了。
柏渡坐在自己的书案前,“明明他自己心志不坚定,偏还要怪到沈兄身上,此确为蠢笨。”
陈尧之听闻他这话,笑着询问,“我瞧柏兄近日来心志十分坚定,都能咽下去干饼子,不知柏兄为之坚定的事是什么?”
柏渡正好写完一行,喜笑颜开,“阿姊厨房里挂着那条火腿,还有可以与阿姊住的相邻,那可真是太坚定了。”他说的言之凿凿,理直气壮。
陈尧之实难苟同,但又佩服他能做到歪理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柏渡见他就知道他不赞同,又故意开口,“阿姊来信,后日带好吃的来看我们。”
“真的啊。”陈尧之顿时也喜地直接站起身。
柏渡连连点头,然后又开口,“你看,尧之兄,你看你现在激动模样。”
陈尧之坦然笑笑,“这是人之常情。”
沈郊看他们俩这么说笑,想起阿姊。其实他同情窦学子的只有一种理由,那就是六年没见父母亲,他更加珍惜能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
三人说笑时,就见到门口有人站着。
窦学子在门口站直又行礼,“沈学子,刚刚是我着相了,多谢沈学子骂醒我,实不该因自己内心懦弱不敢面对,而怪到你的身上。”
第121章 肉末粉条馅大包子+甘肃手擀粉烩面砂锅两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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