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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乱世惊琴

    人对未知的探索,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然而,探索的方向与深浅,並不取决於天赋的高下,而更多由所处的环境和视野所划定。你最初目之所及的土地,耳濡目染的声响,往往便在不经意间,划定了这一生认知世界的半径。
    绍祖生於深宅大院,他的世界是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天空。每日入耳的,是满月的叮嚀絮语、溪婷的幽幽琴声、念昭的朗朗书声。这些声响,规矩而雅致,带著深宅的余韵。他的探索,便在这人文的薰染与规训中,向內生长——寻的是经典中的微言大义,品的是音律间的幽微情致。
    而山寨里的孩子,他们的世界是天高地阔的山林与草甸。日子在山风中奔跑,在溪水里嬉闹。他们听见的,是林间鸟鸣、野兽咆哮、同伴的呼哨。他们的探索,是与自然最直接的较量——寻最甜的野果,学最巧的陷阱,猎最狡的野兔。
    环境划下边界,边界决定接触,接触引导思考,思考沉淀为性格,性格终指向那各自不同的命运。
    就像一颗种子,落在沃野则成嘉禾,长於山崖则为劲松。並非嘉禾优於劲松,也非书声高於鸟鸣,只是那最初的环境,早已为每一份与生俱来的好奇,悄悄標好了走向与归宿。
    而归宿,终究是我们一步步走出的那条路——那便是人生。人生的高度,也往往取决於谁曾为你引路。
    昨日满月的家法,让绍祖初识规矩的分量;溪婷的琴音与念昭的读书声,在日復一日中助他养成静心向学的习惯;而守业的思索与引导,则为他在混沌中点亮了方向。
    隋家祖训有云:男孩有男孩该读的书,女孩有女孩该读的书。守业在为绍祖置办常规书册之外,还特意为他买来《幼学琼林》这类百科全书。从此,在琴韵书声的浸染下,绍祖渐渐养成读书写字的习惯。尤其那部《幼学琼林》,像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向万物的窗。每次守业归家,绍祖总有问不完的话。守业不仅耐心解答,白日里更带他走向田野——山野打猎、田间耕作、水边捕鱼捞虾,让他亲身体验,亲手触摸。
    年岁渐长,守业又送他隨捕猎队穿行山林,与佃农一同下地,向渔人学习撒网。日復一日,寒来暑往,这些歷练將绍祖打磨成一个能文能武的少年:文,可与人对坐谈古论今;武,无论身处何地,都有一身生存的本领。
    在这乱世的风尘里,这大约便是守业心中所愿、嘴边常说的那句——“穷养儿志”。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守业、穿凤、全贵三人最关心的,莫过於时局的变动。如今,他们已是真正的大地主。
    这日,三人骑马行于田间小道,守业缓缓开口:“昨日的报纸上讲了,井冈山那边搞起了土改,打土豪,分田地,把地主家的田地分给贫苦农民,有些地主土豪还被杀了。”穿凤闻言顿了顿,道:“那儿离咱们还远著,不必过虑。那不过是共產党的单方面主张,眼下终究是民国的天下,不还有强大的国民政府么?”听穿凤这么一说,守业心里宽慰了不少。
    “听说县商会的陈会长今日要来,”守业不紧不慢地续道,“咱们到黄铺岭转一圈便回吧。”
    原来,陈会长的儿子陈国昌刚从德国留学归来,在德国读的军事学校,回国后便入国民政府任职,一上任便做了营长。此番回乡,是隨父亲一道来筹备军粮的。
    父子俩在宅院外的杨树下拴好马,刚迈进牌楼大门,却见院內已坐满了附近的佃农。二人不禁好奇,只见佃农们静静坐著,仿佛在等候什么。
    不多时,一个约莫十二岁的女孩手捧茶盏,缓步走向八仙桌,身后紧隨一位十八岁的大姑娘。陈国昌一见那姑娘,顿时面红耳赤——那正是隋府千金隋溪婷,生得太美了。他目不转睛地望著她向古琴走去,只见她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眉目如画,脸颊透著一抹淡淡的粉红,身著深蓝色綾罗衣裙,三寸金莲轻移莲步,宛如仙女踏著云彩飘然而来,似弱柳扶风,婀娜多姿。陈国昌看得口乾舌燥,热血翻涌。
    此时念昭缓缓开口:“今日我们讲赤壁之战。”话音刚落,溪婷的琴音裊裊而起,一下子震慑了父子俩。隨著故事跌宕起伏,二人仿佛被带到了赤壁江畔,陈国昌恍若领著千军万马廝杀沙场,豪情激盪。从未见过这等故事会的父子,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这时,守业、穿凤、全贵三人回来了。守业將父子俩领至议事厅,在长案前落座。满月沏上一壶龙井。然而陈国昌虽坐在案前,一颗心却还留在溪婷身上,便借上厕所之名,又溜到故事会现场,寻了个能望见溪婷弹琴的角落,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议事厅內,陈会长缓缓开口:“哎呀,守业啊!咱们已是多年的老友,今日登贵宝地,实是有事相求啊!”守业回道:“您这是瞧得起我隋家!只要隋某能帮得上忙的,定不袖手旁观,您但说无妨。”陈会长接道:“如今时局不稳,犬子刚从德国军校回来,在国军任职,当了什么营长。这次回来要筹兵、备军粮。”守业道:“这是国家大事,好事啊!也是咱们分內之事。只是佃农们日子苦,我们收的也不多,也有收不上来的。您给个数,我们儘量凑齐。”
    说话间,日影西斜,陈会长父子翻身上马,驶入官道。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夜,陈国昌辗转难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总也挥不去那弹琴仙女的影子。此番出门,不仅收得军粮,更见识了隋府情韵相合的故事会,尤其是那抚琴的佳人。夜里他做了个美梦,梦见自己坐在她身旁,听琴赏月,赏佳人。待到朝阳爬上窗台,他还坐在床榻上发呆。陈会长推门进来,见儿子神情恍惚,问道:“你是不是因为隋府千金——隋溪婷?”陈国昌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会长道:“哦,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媒人给你说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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