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像是一个佝僂的老人。
它静静地俯看著院子里的那具棺木,像是一位沉默的守护者,在陪伴著一个刚刚离去的灵魂。
棺木是用上好的杉木打的,王教头亲自去城南的棺材铺挑的。他说,陈母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走了,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棺木上刷了三遍漆,漆黑如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棺盖还没有合上,因为陈松说,再等一等。
等什么,他没说。
只是跪在棺木旁,一动不动。
……
夜很深了。
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李婉婉被朱明劝回了屋里。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再熬下去,身子要垮。她不愿意走,是朱明半扶半搀地把她带走的。
“嫂子,您先去歇著。这里有我们。”
李婉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松一眼。
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像是一座孤岛。
她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泪水又落了下来。
寸待宽和李斌被王教头打发去守巷口。天衡虽然暂时退去,但谁也保不齐她会不会提前回来。况且,“逆”的势力还在暗处窥伺,不得不防。
两个汉子提著灯笼,默默地走出了院子。
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荡,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巷口。
黄金涛坐在老槐树下,借著月光,在一张黄纸上写著什么。那是悼文,要贴在灵堂前的。他的字很好看,筋骨分明,像是他的人一样,端正而不张扬。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斟酌再三。
不是因为没有词,而是因为……
有太多的话,不知从何说起。
蚩离和海云珊在院子外面,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他们不姓陈,不是这个家的人,但他们守在这里,因为陈松是他们的朋友。
朋友的家事,就是自己的事。
这是蚩族的规矩。
海云珊靠在院墙上,仰头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是一面银盘,冷冷地注视著人间。
“你们陆地上的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她突然开口。
蚩离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知道。”
“你们海族呢?”
“回归大海。”海云珊说道,声音很轻,“我们的魂魄,会化作海水的一部分,永远守护著族人。”
“那很好。”蚩离说。
“嗯。”海云珊低下头,“可惜,陈母不是海族。”
“她会去哪?”
蚩离沉默了。
良久,他说:
“去她心里的人所在的地方。”
海云珊转过头,看著他。
蚩离黝黑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刚毅,但那双眼睛,却透著一丝温柔。
“陈母心里有松儿,有小禾,有婉婉,有王教头,有癸字叄號房的那些臭小子。”
“她去了那么多人的心里,不会孤单的。”
海云珊看著他,良久,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蚩离,你这个人,比我想像的要细腻。”
“那是。”蚩离得意地扬起下巴,“我可是蚩族百年一遇的情圣。”
“情圣?”
“嗯。”蚩离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落寞,“只是……还没遇上让我动情的人。”
海云珊笑了。
笑声很轻,像是夜风中的铃鐺。
院子里的压抑,被这一丝笑声冲淡了一些。
……
院子里,只剩下陈松和黄金涛。
黄金涛写完了悼文,站起身,走到陈松身旁。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把悼文轻轻放在了棺木前。
“松兄,我写好了。”
陈松没有回应。
黄金涛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陪著他跪著。
良久,陈鬆开口了。
“涛哥。”
“嗯?”
“你写的话本子里,有写人死了之后的事吗?”
黄金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没有。”
“为什么不写?”
“因为……”黄金涛想了想,“我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变成什么。”
“或许是鬼,或许是仙,或许……什么都不是。”
“但不管是什么,我都写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黄金涛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怕我写出来的,不够真实。”
“陈母这样的人,值得最真实的笔墨。”
“但我……做不到。”
陈松沉默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棺木。
那漆面冰凉,像是一块寒冰。
“我娘……这一辈子,没出过平州府。”
“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城外的城隍庙。”
“她见过最大的世面,就是镇上的赶集。”
“她不会武功,却愿意保护小禾以及我。”
“但她……”
陈松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她教会了我,什么是家。”
黄金涛静静地听著。
“小时候,我爹还在。”陈松继续说,“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有爹在,天就塌不下来。”
“后来爹走了,我以为天塌了。”
“但娘告诉我,天不会塌。”
“她说,松儿,你看,天还在上面呢。”
“只要天还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陈松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苦涩。
“那时候我不懂。”
“我觉得她是在骗我。”
“天怎么会不塌呢?”
“爹不在了,家里的顶樑柱没了,天当然塌了。”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说的天,不是头顶上的那片天。”
“是心里的那片天。”
“只要心里的天还在,人就不会垮。”
他说著,轻轻拍了拍棺木。
“娘,您放心。”
“松儿心里的天,还在。”
“不会塌的。”
黄金涛的眼眶红了。
他別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松兄……”
“嗯?”
“您要是想哭,就哭吧。”
“这里没有外人。”
陈松摇头。
“不哭。”
“为什么?”
“因为……”陈松的声音很轻,“娘不喜欢我哭。”
“小时候,我摔倒了,哭了。娘不打我,不骂我,只是蹲下来,看著我。”
“她说,松儿,哭没有用。”
“眼泪不能让人站起来。”
“能让人站起来的,只有自己的腿。”
“所以……”陈鬆缓缓站起身来,“我不哭。”
他转向黄金涛,目光中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涛哥,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去靖夜司,找楚墨尘和岳凝霜。”
“告诉他们,天衡三日之约,我陈松接了。”
“让他们准备好,这一战,不是为我,是为我娘。”
“是为所有……被天衡审判的人。”
黄金涛看著陈松,看著那双红肿却依然明亮的眼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松哥。”
他说完,起身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松哥。”
“嗯?”
“陈母……会为您骄傲的。”
陈松没有回答。
只是,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那笑容中,带著一丝苦涩,却也带著一丝……
温暖。
……
黄金涛走后,院子里又只剩下陈松一个人。
他重新跪在棺木前,双手合十。
“娘,松儿不孝。”
“不能为您守满七天。”
“天衡的审判,三日之后就要到来。”
“松儿必须去。”
“不是因为松儿勇敢。”
“是因为……松儿答应过您。”
“答应过您……要好好活著。”
“但好好活著,不是躲著活。”
“是站著活。”
“像您说的那样,用自己的腿,站起来。”
他说著,向棺木磕了三个头。
“娘,松儿走了。”
“等这一战结束,松儿再来看您。”
“到时候,松儿带著婉婉一起来。”
“让她……给您敬一杯媳妇茶。”
他说完,站起身来。
月光洒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像是一柄刀。
一柄刚刚从火中淬炼出来的刀。
锋利,而炽热。
他转身,向院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李婉婉。
她站在门外的阴影中,像是一株幽兰。
她的眼睛还红肿著,但目光却清澈如水。
“松儿。”
她轻声唤道。
这是第一次,她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唤他的小名。
陈松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跟你一起去。”李婉婉说道。
“不行。”陈松摇头,“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李婉婉走上前,站在他面前,“但我是你的未婚妻。”
“也是……娘的儿媳。”
“她走了,这个家,我要替她守著。”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陈松看著她。
看著那双清澈的眼睛。
良久,他嘆了口气。
“婉婉……”
“嗯?”
“谢谢你。”
李婉婉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月光下的一朵白花。
“谢什么。”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她说著,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松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凉。
但陈松却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传来。
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走吧。”李婉婉说道。
“去哪?”
“去找天衡。”李婉婉的目光望向天空,“让她知道,陈家的女人,不是好欺负的。”
陈松看著她,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是自从陈母去世后,他第一次笑。
“好。”
“走。”
两人並肩,走出了柳叶巷。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將两道影子合二为一。
像是一柄刀,和一柄鞘。
刀锋利,鞘温润。
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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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守灵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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