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火海
    鲜艷刺目的血水在薄薄一层积雪上流淌著。
    四处散落著碎布，碎肉和碎米。
    它们的来源大部分已经不可考究。
    街道上仓促垒起的木墙被砸破，染血的铁器落在地上，而曾经高人一等，爱买不买的商店也被搬空。
    所谓搬空的意思。
    就是里面空空如也！
    別说是米麵了，就连大门都被拆掉，窗户纸也被搜颳走，就连几个瑟瑟发抖缩在一起的人，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得差不多了。
    怎么会这样？
    那群草芥怎么能这么能打？
    几家掌柜的和伙计十分甚至九分的不解。
    按理说他们这边吃的饱穿的暖，还提前准备了棍棒和火盆，甚至木墙都垒了起来，怎么一下子就被那群草芥给衝散了？难不成真的是圣天子显灵了？给了他们帮助？
    一想到这里。
    风雪中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几人忍不住捶胸顿足哀嚎痛哭了起来。
    圣天子您老人家不开眼啊！
    我们也是您的子民，为什么您就不能垂恩於我们？给我们也加点力气或者啥的，给对方干翻了，然后再孝敬您老人家啊！
    啪啪啪！！
    莫名其的几个大逼兜凌空响起。
    被无形大手抽得晕头转向的几个恶霸止住了哭声，眼神恐惧的面面相覷，谁在打他们耳光？难不成是圣天子？
    等几位大掌柜大老板，匆匆带著一批人马赶过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而又荒凉的画面。
    “你他妈的！”
    “我的粮呢？我的银子呢？”
    “一群废物，对付一群泥腿子都失手了！”
    一位愤怒的商贾老爷上前一脚踹翻了一个抽泣的恶棍，心如刀绞的他用力跺脚，这群泥腿子居然还会打游击，牵扯注意力的，和狡猾的泥鰍一样，一不留神就被狠狠咬了一口。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泥腿子了！
    商贾老爷一把抓住了一位站在阴影中的人，语气急促真切，如同伺候老母般激动。
    “汪大人，汪大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这些刁民穷鬼，买不起还抢！”
    “真真真是反了天了！”
    汪大人，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这位汪大人没有急著回应和死了老母般的商贾，而是目光深沉的望向了皇宫方向，那里静悄悄的毫无动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大凶手，平淡漠然的看著自己脚下早已在预料中的动盪。
    圣天子没有任何表態。
    这份让人胆战心惊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態。
    “宋家主、陈家主，你们丟的是钱粮，那群泥腿子等会丟的可是脑袋，京都有乱民，本指挥使岂能坐视不理？”
    这场动乱中，五城兵马司进场了。
    既然要用衣食住行刺激圣天子，那么肯定是要有弃子的，这位汪指挥使就是那枚弃子。
    “谢大人为我等做主！”
    宋家主脸色一喜，当即是就要作揖感谢。
    然而下一刻。
    唰！！
    宋家主好大的头颅瞬间飞起，拔剑斩杀的汪指挥使被鲜血泼了一脸，依然是面不改色，就像是砍下的不是一位巨贾的脑袋，而是什么无关轻重的东西。
    “汪大人？！”
    陈家主惊呆了，怎么先杀自己人？
    跟隨而来的兵马司士卒也纷纷抽出了刀剑枪统，对著身边猝不及防的商贾护卫展开了一面倒的屠杀！
    “宋家主，对不住了，您也上路吧。”
    抓住了如肥猪般的宋掌金，汪指挥使看他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头死不瞑目的年猪，年猪再怎么挣扎也无济於事，只能看著屠刀离自己越来越近！
    “让你做个明白鬼吧，我们要的不是粮食提价，而是京都一粒粮都没有！”
    只有原本的粮食全部被烧毁。
    一粒粮食都运不进京都。
    他们才有可能將龙椅上那位身负神力，不知深浅的圣天子给请到谈判桌上。到时候只要能维持体面，汪指挥使背后的大人们，就决定告老还乡了。
    除此之外，他们想不到其他方法了。
    圣天子目前最大的软肋————
    就是他没有办法凭空变出粮食。
    正是抓住了这一弱点，在这初冬降临，足以饿死人冻死人的时节，他们接著午门惨剧悍然发动了这场事变！
    一枚信號弹升天而起！
    隨著信號弹的绽放。
    这片原本就喧闹的街区瞬间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惨叫！泪泪鲜血顺著门店门前沟壑和丘八们的屠刀匯成溪流！
    “呸！一群贱贾奸商也配和我等称兄道弟？”
    只是血流成河吗？
    还有火！
    起初只是一星半点红光，转眼便如疯魔般蔓延，官办粮库十三仓率先被火舌捲住，隨后是各大粮商的私库，乾燥的陈粮遇火即燃，整座仓廩瞬间化作一座喷吐烈焰的山！
    火光冲天而起，赤红映亮半边夜空，浓烟滚滚如黑云翻涌，火星子漫天乱飞，像无数只火蝶在夜色里狂舞。啪炸裂声不绝於耳，木樑、仓板在火中节节崩断，发出嚇人的巨响，热浪滚滚压出城郭，连远处的屋瓦都被烤得发烫！
    冲天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城內百姓惊惶奔逃，哭喊声、脚步声、锣声、救火声乱作一团，滚滚红烟裹挟著焦糊的米香瀰漫全城！
    不仅是城內。
    就连城外漕运的诸多粮船，今夜也纷纷燃烧！
    江面上如同匯聚起了一条火龙，这条火龙蜿蜒曲折，从东直门方向涌入城內，將整个东城如同浮在火海之上！
    士绅们孤注一掷了，他们这种行为完全打破了以往的君臣默契，终於是被圣天子给搞的露出了凶残的真面目。
    这场大火能不能烧出他们想要的局面呢？
    谁也不知道。
    无数人在家中如同死人般眺望著东城粮库那边半边红的夜空。
    仿佛一瞬间从初冬来到了盛夏，那种可怖的燥热感，铺天盖地而来！
    烧吧，烧吧！最好將那暴虐的妖孽也给烧死！
    此时此刻，不知道有多少衣冠禽兽，心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了强烈渴望。圣天子不是爱民如子么？接下来你的子民將要被活活饿死，冻死！
    哦对，在那之前他们就要被烧死！
    这么多泥腿子，你救得过来吗？！
    士大夫们癲狂的笑声隨著呼啸风声越来越大，最终如同恶鬼般融入了火海当中，直到————火海中持扇而行的曼妙身姿逐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