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沉稳的声音从街道对面传来，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郑浩的手僵在半空中，江疏月的身体也微微绷紧，旋即两个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街道对面，停著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车门开著，一男一女正朝这边走来。
    男人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笑眯眯的，看起来像个和气的中年大叔。
    女人三十出头，齐肩短髮，戴著金丝眼镜，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深色的衬衫，步伐不快但很稳，气质冷静而干练。
    他们的身后，跟著八个穿著黑色西装、戴著墨镜的壮汉，步伐整齐划一，面无表情，像从某个特工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
    街道上本来就不多的行人，看到这阵仗，纷纷绕道走。
    郑浩的嘴巴张开著，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了。
    这……这是什么情况？
    拍电影呢？还是——
    就在他还在胡思乱想之际，那个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已经走到了面前。
    他看了郑浩一眼，那眼神和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然后他微微偏头，朝身后的黑衣壮汉们使了个眼色。
    “请这位先生到旁边说话。”
    不用等中年男人再多说，两名黑衣壮汉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郑浩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江疏月面前拎开，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你们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郑浩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惊恐和愤怒，双腿在空中乱蹬，“你们知道我爸是谁吗？！啊？！你们知不知道——！！”
    黑衣壮汉们面无表情，把他架到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鬆手。
    郑浩踉蹌了两步，差点没站稳，扶著树干才稳住身体，他的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著那群黑衣人。
    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从夹克內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本本，翻开，正面朝郑浩。
    “郑浩，是吧？”
    郑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本本上，瞳孔骤然收缩。
    国家安全局。
    郑浩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蹄声震天，尘土飞扬。
    不是……
    什么情况？！
    国安？！国安来找我了？！
    国安找我干毛啊？我又没有犯什么事？
    郑浩的嘴巴张开著，脸上的血色从煞白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他的脑子里疯狂地运转，像一台快要烧掉的电脑。
    不对不对不对……肯定是搞错了……我他么一个教导处副主任，有什么值得国安亲自下场的？
    他疯狂地回忆自己这段时间干的事情。
    得罪人了？没有啊。
    他在学校一直都是笑脸迎人，就算心里再看不起谁，面子上也过得去。
    违规操作？也没有啊。
    他胆子小，手脚乾净，不该碰的钱一分没碰，不该拿的东西一样没拿。
    那……
    他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心臟猛地一缩。
    不会是他爸出什么事了吧？
    他爸那些事……
    郑浩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就算他爸那些事发了，也不应该国安来吧？
    他爸算哪根葱啊？就凭他犯的那点事，多来几个警察就够看得起他了，这国安还亲自下场？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他爸背后还有人？事情比他知道的要大得多？
    郑浩的腿开始发抖了。
    中年男人，也就是吴参谋，看著郑浩那张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一会儿灰的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他只是想嚇唬嚇唬这小子，让他离江疏月远点。
    结果他还没开始嚇呢，这小子自己就把自己嚇成这样了。
    挺好的，只要自己再嚇唬嚇唬，这小子应该就不敢接近江女士了。
    这之后等韩朔同志一回来，他再不经意地把这件事告诉对方，想必对方会很高兴吧？
    吴参谋想到美处，心下顿时美滋滋，旋即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领导！！！”
    郑浩的双腿猛地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人行道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疼，双手撑在地上，抬头看著吴参谋，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领导！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吴参谋愣住了。
    不是，他还没开口问呢，这小子就要交代了？交代什么？他要交代什么？
    郑浩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的嘴巴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啦啦地往外倒：
    “领导！我爸！我爸他——他在外面养了两个小老婆！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南！城东那个给他生了个儿子，都五岁了！城南那个还在上大学！”
    吴参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不是……这是我能听的吗？
    郑浩越说越快，越说越急：“还有！他利用职权，卡学校的经费！还……还潜规则过两个女学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他还在海南有一套別墅！在老家有一栋楼！在城西有个会所，专门用来招待那些……那些……”
    郑浩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猛地抬头。
    “对对对！还有！他在我那个房子里藏了好多现金！两个亿！两个亿啊领导！我一分都没敢花！真的！我知道那些钱不乾净，我连碰都没碰过！都是他存的！跟我没关係！真的和我没关係啊！！”
    他一口气说完，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吴参谋站在原地，看著他。
    沉默良久。
    吴参谋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么……
    真是父慈子孝啊。
    他本来是来干什么来著？
    好像是想警告一下这个小子，让他別再骚扰韩朔的女朋友。
    结果他还没开口，这小子就把自己亲爹给卖了？卖得乾乾净净，连渣都不剩？
    吴参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郑浩，张了张嘴：“你——”
    郑浩的身体猛地一颤，以为吴参谋不满意，连忙补充：
    “领导！还有！我爸他那个副局长，也是花钱——”
    “行了行了行了。”吴参谋连忙摆手打断他。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要成反腐先锋了。
    他的本职工作，明明是分析诸神猎场的局势的啊！
    郑浩抬起头，满脸鼻涕眼泪，眼眶通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可怜巴巴地看著吴参谋。
    吴参谋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郑浩，我这次来，本意只是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不允许你再骚扰江疏月女士。”
    郑浩的表情在这一刻定格了。
    他的嘴巴张开著，眼睛瞪得滚圆，鼻涕还掛在嘴唇上，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不是……
    他的脑子里，那个已经快烧成灰烬的cpu，在这一刻彻底蓝屏了。
    国安来找他……国安带著这么多黑衣人来找他……居然就为了……这种事儿？
    “就……就为了这事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在做梦一样，“你们国安……还管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