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鸣旭在黑暗中睁开眼。窗外的猫头鹰已经飞走了,夜重归寂静。他想起苏婉清昨日递出的纸条,上面写著“周老翁已能下床行走,周家擬三日后设宴”。三日,就是明天。宴无好宴,尤其是周显那种人主持的宴会。他需要一套得体的衣服,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更重要的是,一套应对各种试探和挑衅的说辞。他重新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预演明日的每一个细节。
清晨,绸缎庄后院飘起药香。
黎鸣旭赤著上身站在木桶前,桶內褐色的药汤冒著热气,水面漂浮著当归、黄芪、三七等药材的碎屑。这是苏婉清根据《基础锻体诀》附带的方子配製的药浴,能辅助打熬筋骨,温养气血。
“水温刚好,公子请入浴。”陈伯在一旁提醒。
黎鸣旭深吸一口气,踏入木桶。药汤烫得皮肤发红,一股热流顺著毛孔钻入体內,在四肢百骸间游走。他按照《锻体诀》记载的呼吸法,一吸一呼,缓慢而深沉。药力渗入肌肉骨骼,带来细微的刺痛感,又渐渐化为温润的滋养。
“天机,记录身体反应。”
“正在监测。心率提升至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体表温度上升三点五度,肌肉微纤维有轻微撕裂与修復跡象。药力吸收效率约百分之六十二,尚可。建议:保持呼吸节奏,浸泡时间不少於两刻钟。”
黎鸣旭闭上眼,感受著体內那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这是力量,是自保的资本。前世他太过依赖智谋与权术,忽略了肉身的重要性,直到被押上刑场时才明白,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再精妙的算计也脆弱如纸。这一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两刻钟后,他从木桶中起身。陈伯递上干布,他擦乾身体,换上准备好的衣裳——一件月白色暗纹锦袍,料子是他自己铺子里的云锦缎,裁剪得体,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体面。腰间系一块青玉环佩,是父亲留下的旧物。
“贺礼备好了吗?”
“备好了。”陈伯捧过一个锦盒,“一对百年老参,用红绸包著,另有一匹新染的雨过天青色云锦,纹样是『松鹤延年』,寓意吉祥。”
黎鸣旭打开锦盒看了一眼。人参是托陈伯从相熟药铺购得,品相中上,价值约三十两,符合他目前身份。云锦则是铺子里最新试染的顏色,清雅不俗,正好藉机展示。
“铁山呢?”
“在前院候著,今日他隨公子赴宴。”
黎鸣旭点点头。铁山虽憨直,但一身力气和忠诚是眼下最可靠的护卫。他走到前院,铁山已经套好了马车,正用粗布擦拭车辕。见黎鸣旭出来,他咧嘴一笑:“公子,车备好了。”
“今日去周府,你守在车旁,留意四周动静。”
“俺晓得。”
马车驶出绸缎庄,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著早点摊的油香、路边摊贩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轆轆声。黎鸣旭靠在车厢內,闭目养神。
“天机,模擬今日宴会可能出现的状况。”
“正在模擬。基於已知信息:周老翁病情好转,周家设宴答谢,宾客包括郡中商家、吏员及宿主。关键变量:周显態度、其他宾客反应、苏婉清处境。模擬结果:百分之八十五概率周显会主动挑衅;百分之六十概率会有其他宾客试探宿主与吴师爷关係;百分之四十概率周显会暗中调查『医女』身份。建议应对策略:保持低调观察,避免正面衝突,但需准备反击话术。”
“反击话术库加载。”
“已加载。包含:应对轻蔑询问、化解话中带刺、转移话题、適度展示实力但不张扬等十二类场景,共四十七条话术模板。”
黎鸣旭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周府已经不远,朱红大门前车马络绎,僕役穿梭迎客。门楣上掛著“积善之家”的匾额,漆色鲜亮,显然是新近擦拭过。他放下车帘,整理了一下衣襟。
马车在周府门前停下。铁山跳下车辕,递上名帖。门房接过,看了一眼,高声唱喏:“清河绸缎庄黎东家到——”
黎鸣旭下车,陈伯捧著贺礼跟在身后。门內迎出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笑容可掬:“黎东家光临,蓬蓽生辉。老爷正在厅中待客,请隨我来。”
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周府占地颇广,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簇拥在路径两旁,散发著清冽的香气。远处传来丝竹声,隱约还有笑语喧譁。
宴会厅设在正院,五开间的格局,雕樑画栋。厅內已摆开十余张八仙桌,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空气中混合著酒香、脂粉香、薰香,以及刚刚端上桌的热菜香气。黎鸣旭被引到靠门边的一桌,这一桌多是些中小商贾,见他过来,纷纷拱手致意。
“黎东家,久仰久仰。”
“听说黎东家的云锦缎在郡守夫人那儿得了夸讚,真是后生可畏啊。”
黎鸣旭一一还礼,態度谦和。他坐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主桌在上首,周老翁坐在正中。老人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穿著一身暗红色福字纹锦袍,正与身旁一位穿著官服的中年人说话——那是郡衙的户房主事,姓赵。周老翁左手边空著一个位置,应当是留给周显的。
偏席在厅堂西侧,用一道六扇屏风隔开,隱约可见几名女眷身影。其中一人身著素白衣裙,面覆轻纱,独自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正是苏婉清。她低著头,手中捧著一杯茶,姿態安静得几乎融入背景。
黎鸣旭的目光在苏婉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他注意到,主桌旁站著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穿著宝蓝色织金缎袍,腰间掛著一串玉坠,面容还算俊朗,但眉眼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之气。此刻,他正侧著头,与身旁一名小吏低声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屏风后的苏婉清。
周显。
黎鸣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但他舌尖却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宾客陆续到齐,厅內渐渐坐满。周老翁起身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声音还有些虚弱,但中气已足。他特別提到“蒙神医传人妙手回春”,並向屏风方向拱手致意。屏风后,苏婉清微微欠身还礼,並未出声。
宴席开始。菜餚一道道端上:清蒸鱸鱼、红烧蹄髈、八宝鸭、蟹粉狮子头……皆是江南名菜。酒是陈年花雕,倒在白瓷杯里,色泽金黄。觥筹交错间,笑语喧譁更盛。
黎鸣旭这一桌,几位商贾的话题很快转到生意上。有人抱怨今年蚕丝涨价,有人说起漕运费用又增,还有人压低声音提及三皇子南巡的风声。
“听说殿下月底就要到州城了,咱们郡守大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何止郡守,周家不也忙著打点?我听说周公子前几日去了州城,就是为这事。”
“周家与州城那位柳参军有旧,自然近水楼台。”
黎鸣旭安静听著,偶尔附和两句,並不多言。但他的余光始终留意著周显的动向。
周显在席间走动频繁,一会儿敬赵主事酒,一会儿又与某位粮商说笑。他经过黎鸣旭这一桌时,脚步顿了顿,目光在黎鸣旭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隨即又走向下一桌。
黎鸣旭放下筷子。
“天机,记录周显行为模式。”
“正在记录。时间:宴席开始后两刻钟。行为:主动社交,目標明確——优先官员与大宗商贾。经过宿主桌时停留零点八秒,视线在宿主面部停留零点三秒,嘴角肌肉有轻微上提,属轻蔑微表情。后续:与粮商交谈时,两次回头看向宿主方向。”
“他在打听我。”
“概率百分之九十二。需要启动反侦察话术准备吗?”
“暂时不用。”
黎鸣旭夹起一块水晶餚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冻汁清凉,但他味同嚼蜡。
又过了一刻钟,周显端著一杯酒,径直朝黎鸣旭这一桌走来。
桌上几位商贾立刻停下交谈,纷纷起身。周显摆摆手:“诸位坐,不必多礼。今日家父设宴,感谢各位赏光。我代家父敬各位一杯。”
眾人举杯饮尽。周显却未离开,目光落在黎鸣旭身上,笑容加深:“这位便是黎东家吧?久闻大名。听说黎东家的绸缎庄生意红火,连郡守夫人都夸讚云锦缎色泽独特,真是年轻有为。”
话听著客气,但语气里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黎鸣旭起身,举杯:“周公子过奖。不过是小本经营,侥倖得夫人青眼,不敢当『有为』二字。”
“黎东家太谦虚了。”周显晃著酒杯,酒液在杯中荡漾,“不过,我倒是好奇,黎东家来清河不过数月,不仅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连家父的重病,都能请到那位神医传人……真是手眼通天啊。”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慢而清晰。
桌上气氛一凝。几位商贾交换著眼色,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夹菜。
黎鸣旭面色不变,放下酒杯:“周公子谬讚。请到神医,实属机缘巧合。家父早年行商时,曾与一位游方郎中有些交情。此次周老爷病重,在下想起此事,便托人辗转打听,幸而那位郎中的传人正在附近行医,这才得以引荐。说来,还是周老爷福泽深厚,方能遇此良医。”
一番话,既解释了来源,又將功劳归於周老翁自身福气,滴水不漏。
周显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原来如此。黎东家果然是个有心人。”他举杯示意,“这杯酒,我敬黎东家,感谢你为家父费心。”
“不敢。”黎鸣旭举杯相碰。
酒杯轻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周显一饮而尽,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黎东家这份人情,周某记下了。”
他回到主桌,在周老翁身旁坐下,侧头与赵主事低声说话,目光却再次瞟向屏风方向。
黎鸣旭坐下,端起茶杯。手很稳,但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天机,分析。”
“周显话语中『手眼通天』为明显试探,意在探查宿主背景与人脉网络。宿主回应將原因归於『父辈交情』与『机缘』,合理解释但未暴露实质信息。周显最后一句『记下人情』,表面客气,实为威胁暗示——他认定宿主有所图谋,且已引起他注意。整体评估:敌意確认,威胁等级从中升至中高。”
黎鸣旭喝了一口茶。茶已凉,苦涩更甚。
宴席继续进行,丝竹声又起,是一曲《春江花月夜》。琵琶淙淙,簫声悠远,但在黎鸣旭听来,却像暗藏杀机的序曲。
他注意到,周显之后又离席两次。一次是去屏风边,与侍立在那里的丫鬟低声说了什么,丫鬟点头离去。另一次是走到厅外,与一名穿著短打的汉子交谈,那汉子身形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两人说话时,汉子的目光朝厅內扫了一眼,在黎鸣旭身上停留片刻。
黎鸣旭垂下眼瞼,夹起一筷青菜。
宴至尾声,周老翁再次起身感谢,並宣布为庆贺康復,周家米铺將施粥三日,惠及贫苦。宾客们纷纷称讚周家仁善。在一片恭维声中,宴席散去。
黎鸣旭隨著人流走出宴会厅。秋日的阳光斜照在庭院里,將人影拉得细长。他走到影壁处,铁山已驾著马车在此等候。
“公子,回铺子吗?”
“嗯。”
黎鸣旭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黎东家留步。”
他回头,见一名丫鬟快步走来,福了一礼:“黎东家,我家小姐有请,在后园凉亭一敘。”
黎鸣旭认得这丫鬟,是苏婉清身边伺候的。
“带路。”
丫鬟引著他绕过迴廊,来到后园。园中有一方小池,池边建著八角凉亭。苏婉清已等在亭中,仍蒙著面纱,但换了一身淡青衣裙,在秋风中衣袂微扬。
丫鬟退到远处守著。
苏婉清见黎鸣旭走近,低声道:“周显怀疑了。”
“我知道。”黎鸣旭在石凳上坐下,“他今日试探了我,也盯上了你。”
“不止。”苏婉清的声音有些发紧,“宴席中途,他的丫鬟来问我,师承何处,家乡何在。我按你教的说了,但她眼神不对。后来周显亲自到屏风边,隔著屏风说『神医妙手,周家必有重谢』,但语气……冷得很。”
黎鸣旭沉默片刻:“治疗还有几日?”
“最多三日。周老翁脉象已稳,只需再施针一次,辅以汤药调理即可。”
“三日后,你如何脱身?”
“周家原说备车马相送。但我担心……”苏婉清顿了顿,“周显今日看我的眼神,像看猎物。他若强留,我母女二人,如何抗衡?”
池水映著天光,粼粼波动。几片枯叶飘落水面,缓缓打旋。
黎鸣旭看著那片枯叶,缓缓道:“治疗结束前,他们不敢妄动。周老翁还要靠你巩固疗效,周显再紈絝,也不敢拿他父亲的性命冒险。但结束后……”
他抬起眼:“我会想办法。三日內,你一切如常,施针用药不可有丝毫差错。最后一日,我会让铁山在周府外接应。”
“周府守卫不少,铁山一人恐怕……”
“不止铁山。”黎鸣旭声音平静,“我已有安排。你只需记住,最后那日,施针后以『需静养半日,不可打扰』为由,留在客房。黄昏时分,我会让人接你出来。”
苏婉清看著他,面纱下的眼睛映著水光:“黎公子,此事风险太大。若连累你……”
“既已联手,便无连累之说。”黎鸣旭站起身,“回去吧,久了惹人疑心。”
苏婉清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轻声道:“你自己也当心。周显今日离席时,与一个叫『王教头』的武师说话,那人……是郡中有名的打手。”
“王教头?”黎鸣旭记下这个名字,“我知道了。”
苏婉清离去后,黎鸣旭独自在亭中站了片刻。秋风穿过亭子,带著池水的湿气和远处残菊的淡香。他闭上眼睛。
“天机,全面分析。”
“正在分析。基於宴会观察及苏婉清提供信息:一、周显已高度怀疑宿主与『医女』关联,动机可能包括:报復宿主此前破坏其逼迫苏婉清之事、探查『神医』背景以图掌控、或单纯因宿主崛起而不悦。二、周显性格跋扈,报復心强,且拥有地方豪强资源。其可能採取行动包括:调查宿主生意往来及人际关係;在商业上进一步打压绸缎庄;僱佣打手製造『意外』;或借官府关係罗织罪名。三、时间窗口:苏婉清治疗结束前三天为相对安全期,结束后危险係数急剧上升。建议:加快情报网络建设,监控周显动向;强化自身及核心人员安保;准备反制手段,包括收集周家不法证据、利用官方关係施压、或製造其他事端转移其注意力。”
黎鸣旭睁开眼,目光落在池水深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布下一张足够保护苏婉清、也足够震慑周显的网。
第33章 周家宴请,暗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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