坎城傍晚的顏色和首尔截然不同。黄昏与日落交织在一起,呈现出像蜂蜜化在水里一般的暖金色,从天空一直渗到地面。柳智敏从员工通道走出出酒店侧门的那一刻,这种顏色扑面而来,她拿出手机,对著天边拍了一张照。
再放下手机时,沈忱已经走到她前面去了。逆著光的他整个人被那层蜂蜜色裹著,轮廓有点模糊,像一幅失焦的照片。
她快走两步跟上去,沈忱自觉地给她让出道路內侧的位置,注意到她潦草地扣在头上的帽子,伸手又为她压得更低了些。
“我要看不见了。”她说。
他牵起她的手:“不会让你走丟的。”
克鲁瓦塞特大道比她想像中更宽。海就在左手边,不远,隔著一道栏杆和一小片沙滩。她在栏杆前站了一会儿,望著海面上那些细碎的、被夕阳点燃的光斑。
沈忱就站在她旁边,一同听著大海呼吸的潮声。影节宫在远处安静地矗立。
她忽然有种奇异而不同的感觉,大概是因为空气中的味道和首尔不同,或者是因为路过的人说著听不懂的法语。在这座城市里,他们只是两个戴著口罩的亚洲面孔,淹没在无数游客中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这种“普通“对她在渐在变得奢侈。
隨著脚步来到老城区,人潮渐多,气氛逐渐变得热烈起来。老城的巷子和大道是两个世界。石板路高低不平,只容两人並排通过。两侧的房子刷著褪色的暖黄和淡粉,窗台上的花盆里长著紫色和玫红色的花,在晚春的时节里开得正盛,点点花瓣落在石板路的缝隙里。头顶的晾衣绳上掛著被单和衬衫,在风里轻轻鼓著。
柳智敏走在前面。她一手扶著帽子,一手拿著手机,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拍一张。一扇漆成海蓝色的木门。一面爬满藤蔓的旧墙。一只蹲在窗台上舔爪子的橘猫。
巷子深处的光线变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屋顶以下,但最后一点余暉还从西侧的建筑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的墙壁上画了一道斜斜的金色光带。光带的边缘是一面长满了藤蔓的老墙,叶片在光里透出深深浅浅的绿,像一幅没有裱框的画。
她没注意到他已经停下了。
“智敏,就站在那儿。“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她回头。他正举著手机对著她。她大方地给他摆了个pose。
“往右一点。“
她挪了一步。
“再半步。对,就是那里,刚刚好。“他晃了晃手指,示意她把脸上的口罩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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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好在那道金色光带的边缘站定。光从侧后方打过来,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和一侧肩膀,另外半边沉在青灰色的阴影里。帽檐在她的眉眼之间压出一道弧形的暗影,光与暗的分界线是她线条流畅的侧顏轮廓和挺翘的鼻樑。
“看那边。“他朝巷子尽头抬了下下巴。
她转过去。那个方向是那扇蓝色的旧木门,和上面半开的窗户里漏出来的橘色灯光。她的目光追过去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迎著最后一点余暉,睫毛在眼底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个子比她高了些,此时正以一个扭曲而彆扭的姿势半跪在地上,寻找著最合適的角度。滑稽的姿势让她忍俊不禁,然后又迅速恢復刚才冷艷而矜贵的表情。
半晌之后,沈忱挣扎地从地上站起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拍得真好。”她惊喜地说,“你学过摄影吗?”
“不需要学。我想做的事情一般都能做好。”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理所当然,自负的样子让柳智敏又好气又好笑——好笑是觉得一向成熟淡定的他偶尔表现出来这种幼稚的样子,好气是因为他好像说的是对的。
她抢过他的手机,轻车熟路地打开kakao,把那张照片发给了自己——顺便还看了一眼他的聊天列表,除了工作的消息之外只有她一个人停在置顶的位置——然后分外满意地伸手在他的头上虚拍了两下。
“表现很好,值得表扬。”
他摊手衝著她耸了耸肩,正要往前走。柳智敏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拉著他的手走到了一旁的路灯下。
“快过来。“
他读懂了她的意思,开始后退。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小小的手此刻牢牢地扣著他的腕骨,让他逃脱不掉。
“我不拍。““我討厌拍照。”他说
“为什么?”
“我不上相。“
“谁说的?都说你长得很好看。“
他本身还想抗拒一下,但刚看到柳智敏那双漂亮的蛾眉有上挑的趋势,他就老老实实地站到了她身边。不知道是因为太喜欢恶女形態时柳智敏的长相,还是单纯的无法抗拒。
正说著,她已经把他拽到了身边,她太了解他的路数——他从不会真正挣开过她。不管是在录音棚、在水原的街头、还是在停车场那些只有十五分钟的碎片时间里,只要她想要的,他的那些推拒都是纸糊的,只要柳智敏轻轻一戳就会烟消云散。
她把自己的那台iphone塞进他手里。
“你手长,你举。“
他嘆了一口气。一只手接过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屏幕里出现了两个人,沈忱的正脸,和只有上半张脸的柳智敏。
“你弯腰。“柳智敏“恶狠狠”地拉著他衬衫的领口,把他的脸拽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他俯下身。她往他那边靠,脑袋歪过去贴在他的身侧,能闻到他身上那种乾净的、淡淡的气息。
屏幕里的构图终於正常了。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此时口罩被摘了下来,只带著各自的帽子,一个是渔夫帽,一个是贝雷帽。她的帽檐蹭著他的太阳穴,他微微侧著头迁就她的高度,眼睛看著镜头。
“好了。“他说,拇指悬在快门键上方。
“一、二、三,cheese——”
话音还停留在空中,柳智敏轻巧地侧过身子,把嘴唇印在了他的侧脸上。
她闭著眼。嘴唇贴著他颧骨偏下方的位置,那里的皮肤比她想像中温热。
快门声在这个时候响了。
她退开。他还维持著举手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她仰著脸看他,笑得眉眼弯弯。
“看看。“她说。
他把手机放下来。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屏幕。
照片有点糊。因为按快门那一刻的呼吸被她的动作扰乱,画面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但正因为这一丝模糊,所有的东西都变成了一种朦朧的、像记忆本身一样柔软的质感。他的脸占据了画面的右侧,偏著头,眼睛正望向她的方向——瞳孔里映著她凑过来的轮廓,眉心微微鬆开,像中枪了一样。而她的脸贴著他的脸颊,闭著眼,睫毛的阴影落在他的皮肤上,嘴唇的形状印在那里,清晰得像一枚落款。
暮色的巷子做了背景。藤蔓,旧墙,金色的光。全都化在那层轻微的模糊里。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拍了拍口袋,冲他眯起眼:“加密相册。六位密码。指纹锁。“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混杂了无奈和宠溺。
“从小到大,是不是柳智敏想得到的,最后都能得到。”
“是的,和你一样。”
“从来没有人拒绝过你吗?”
“最开始可能会有些抗拒,但是……”
“但是什么?”
她往前踏出一步,踮著脚凑到他耳边,小声地说:
“都和你一样。if karina said to do it,then you do it.”
说完她又退了回去,背著手俏生生地看向他。
“那不行,”他摇摇头,“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要加一个词。”
“加什么?”
“h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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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拐进了安提布街附近的一条小巷。
这一带比老城热闹。路两边有小餐馆、手工皂铺子、掛满明信片的纪念品店,还有一家门口堆著柠檬和薰衣草的杂货铺。灯光从各扇敞开的门里溢出来,空气里交织著烤麵包、奶酪和红酒的气味。
柳智敏正在跟他讲最近练习时发生的趣事,她怎么逗完寧寧逗winter,逗完两人再和giselle斗嘴,每天像个十足的恶霸。讲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断了。
沈忱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前方二三十米的拐角处,寧寧举著自拍杆,正对著镜头说话。winter跟在她旁边,手里端著一杯什么东西,偶尔配合她做几个反应。
柳智敏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她一把抓住沈忱的袖子,同时整个人往右侧一闪。视线扫到旁边一扇半开的店门,两个人一前一后挤了进去。
风铃在头顶叮噹响了一声。
她的后背贴上门板,呼吸骤然加快了半拍。沈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半边肩膀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她没顾上管他,侧过脸,从橱窗玻璃的边缘往外看。
寧寧和winter正从店门前经过。
winter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寧寧笑著推了她一下。自拍杆晃了两晃,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子尽头的拐角,消失了。
柳智敏的肩膀放鬆下来。转过头,沈忱就站在她面前,他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扶著自己刚才被她拽得撞到门框上的肩膀,低头看著她。
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好痛。”
她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刚才她没多想,一把就拽著他进了门,没反应过来的沈忱踉蹌了一下,重重地撞到了门框上。
“你掐我。“他抬起被她攥著的那条手臂,翻过来让她看——袖子拧成了麻花,下面的皮肤上有两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笑得更厉害了:“对不起,情况紧急……“
“我现在相信你是跆拳道黑带了,力气好大。“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掛著笑出来的水光。嘴角还没收回去,喘著气看他。
“等你什么时候被我踢一脚,你就更清楚了。”
“我回去就让公关部发通稿说柳智敏想做全智贤接班人。”
她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她才第一次真正看清楚这家店。
这是一家小店,看起来只有二十来平。原木色的衣架掛在墙面上。靠里面的墙角摆著一台老式的缝纫机,踏板是铸铁的,已经磨得发亮。旁边的架子上堆著几卷布料——白底碎花的、素色条纹的、淡紫色的纯棉。
这是一家卖纯手工成衣的小店,各式各样的裙子、皮衣等正整齐地排列著。
柜檯后面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正低头缝著什么,针脚很细密。她旁边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棕色捲髮,穿著一条碎花围裙,腰间別著一把小剪刀和一个针插,像是正在做活,被他们推门的动静引过来的。
女人看到两个戴著口罩的亚洲面孔,微微一怔,然后冲他们笑了笑,说了一句法语。
柳智敏什么都没听懂,下意识地看向沈忱。
他的法语带著一点犹豫的停顿和不太標准的捲舌音,但意思表达得出来。女人听完微笑著点点头,语速放慢了一些。
等他转回来,她开口说:
“你还真的会法语?”
“一点点。”
“你什么时候学的。”
他微微摇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这位姐姐说这些都是她们自己做的。女儿设计打版,妈妈缝製。开了几十年了,以前是老奶奶一个人在经营。”
柳智敏点了点头,开始在衣架之间流连。手指隨意地拂过那些面料。棉的,麻的,薄纱的,触感都不一样。
她摸了一条淡蓝色的亚麻阔腿裤,看了看价签,放回去。又拿起一件绣著薰衣草的背心,对著镜子比了一下,也放回去了。
沈忱在另一排衣架前停下来。
他没有翻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一条连衣裙上。
白底蓝色碎花。碎花的蓝更接近矢车菊的顏色,零零散散地印在白色的棉布上,方领,肩线很乾净,腰部有系带收腰,修饰出纤细的腰肢。
他把衣架取下来,转向她,什么也没说,直接就塞到了她手里。
手指碰到面料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条裙子很好。棉布的密度恰到好处,拿在手里有坠感但不重,如果洗过之后会变得更软。碎花的印染也好看,近看能看出细微的色差和手工上色的痕跡,远看是一整片清淡的蓝白。
沈忱已经转向柜檯了。他用法语对那位女店主说了句“taille s”,女店主点点头,走到侧面的架子上翻找。
她拉了拉他的袖子。
“你要的是什么码?”
“s码。”
“要m码会比较好。“
他疑惑地回头,目光从她的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胯。
“你穿s没问题。“他篤定地说,“法国的尺码比韩国大一號,她们的s大概相当於韩国的m。“
逻辑无懈可击,但他其实不懂。
“我还是觉得m比较保险。”她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懂。他看了她一眼,表情里写著“你怎么这么不自信“。
“你先去试。”他说,“如果真的小了我们再换。”
更衣间在店铺最里面的角落。一块亚麻布帘子隔出了一个不大的空间。她拉上帘子,把外搭和背心脱了,套上那条裙子。
面料滑过她的皮肤,凉凉的,很舒服。她把腰间的系带繫上,对著镜子看了一眼。
腰的部分完全没问题。收腰的位置刚好卡在她最细的地方,裙摆的长度也好看,露出膝盖以上一小截,比例很好。方领的角度也適合她,颈线和锁骨的线条露得很乾净。
但是胸口。
面料在胸口那一片绷得太紧了,方领的两条边被往外撑开,露出了比设计预期多出来的一段。系带收腰之后上半身的面料被进一步拉紧,棉布原本舒展的垂感变成了贴身的紧绷。虽然不至於穿不上,但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面料在胸口那里隨著起伏被拉扯。如果她抬手或者弯腰,可能会承受不该承受的压力。
她对著镜子左看右看,尝试把系带放鬆一点。放鬆之后腰线的轮廓又没了,整条裙子变得像孕妇装。
繫紧了上面太紧,放鬆了又没有型。
她深吸一口气。
“欧巴。”
帘子外面传来他的应答:“嗯?”
“还是拿m码吧。”声音比刚才更小了些,带著一点不太自然的含糊。
“不合身吗?”
她不说话了。
隔著帘子沉默了两秒。
“哪里紧了?”他追问了一句,听得出来他真的是很想解决问题。
沉默再次来临。
——这个直男!如果她这会儿能开门,她真想狠狠咬他一口。
她盯著镜子里自己胸口那片紧绑的面料,感觉脸上的温度在逐渐升高。
“你就去拿m码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上半身,不太合適。”
帘子外面没有声音了。
她几乎能看到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先是困惑,然后是思考,然后眉头慢慢鬆开。
然后恍然大悟。
安静持续了许久。
她听到他清了一下嗓子,里面压抑著他的懊恼和一点窃笑。
一分钟后,一只手从帘子的侧面伸进来,指尖捏著一个衣架。上面掛著同一款裙子,只是更大了一號。
她接过去,他的手缩回去了。
换上之后,一切都对了。胸口的面料不再紧绷,自然地垂落下来,方领的角度恢復了设计本身的分寸——露出锁骨和一截肩线,但不会过多。系带收腰之后,该贴合的地方贴合,该留空的地方留空。裙摆的弧度也恢復了那种轻盈的感觉,走动的时候会微微晃动。
她对著镜子转了一圈。
很好看。棉布的碎花映著她的皮肤,蓝白色调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度。方领露出的那段锁骨线条很漂亮。她抬手摸了摸裙子的面料,柔软的,被体温捂暖了之后贴著皮肤很舒服。
她拉开帘子。
沈忱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就是耳朵有点红。
她走出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转了一下身。裙摆跟著她的动作轻轻盪了一下。
“好看吗?“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经过锁骨、经过胸口那片终於恢復了正確垂感的方领、经过收腰处的系带、经过裙摆,最后回到她脸上。
“很好看,”他一边说,一边尝试不把目光聚焦在某个位置。
“你刚不是还很確信吗?“她明知故问。
他的视线快速地闪过,往她胸口的方向,只有一瞬,然后又迅速转到別处去了。
他咳了一声,没好意思说话。
她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此时的他已经红得快要变成一只煮熟的虾。而且那位坐在柜檯后面的老太太已经摘下老花镜,带著一种阅尽人间的通透微笑看著他们。旁边的女儿也在笑——虽然她们不一定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有些东西不需要语言也能看明白。
沈忱去柜檯结了帐。柳智敏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女店主把裙子叠好放进牛皮纸袋里。老太太从柜檯后面站起来,走到柳智敏面前,拉著她的手说了一句法语。声音很轻,很慢。
柳智敏又看向沈忱。
他翻译:“她说这条裙子很適合你。穿著它的时候要开心。“
柳智敏转回来,对老太太笑了笑,鞠了一个韩式的躬。老太太被这个礼节逗乐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手掌很粗糙,但很温暖。
走出店门的时候,风铃又叮噹响了一声。
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著,暖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远处的餐厅传来笑声和杯盏碰撞的声音。
她提著那个牛皮纸袋,掛在手腕上。
“好和善的奶奶,而且衣服做得也很好。”
“是这样的,”他说,“以后它就属於你了。”
“不是我的难道你还准备穿女装吗?还是送给其他女人?”
“有且只有你一个。”
听到他的回答,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搂住他那支插在兜里的胳膊,整个人倚靠在他身上。
“话说,又让欧巴你破费了。”
“不过是一条裙子而已。”
“以后我会回礼的!”
“我会好好期待的。”
“所以,这条裙子多少钱?”
沈忱露出一个比较纠结的表情,像是在犹豫。他思索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告诉她。
“差不多120万韩元。”
“啊?”
第59章 Ho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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