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二年。
三月二十二日。
卯时初刻,东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青白,如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微风轻拂,细雨如丝,在天地间织出一层朦朧的轻纱。
细雨织就的薄纱笼罩著镇远的府卫两城。
石屏山城与镇远府卫两城之上,灯火通明,直照明月。
三城的城墙之上,无数甲兵肃然而立,凝望著东方。
细雨落在城楼的青瓦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千万条春蚕啮食桑叶。
朱由榔身著甲冑,在一眾御前近卫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登上城楼的最高处。
东方,天色渐亮。
淡淡的雨丝被微风卷著,斜斜的扑上面颊,带著清晨特有的清寒。
朱由榔微微抬头,目光顺著盔沿的下侧,越过舞阳河,越过对岸的低矮的中和山,投向那一片灯火朦朧。
远处,並不是天光。
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火把,在雨幕中闪烁,像夏夜的流萤,却远比流萤密集千百倍。
然后,那些光点连成了线,线又连成了面。
直至最后,东面的整个地平线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连绵的火光在轻飘的雨雾之中已是蔓延开来,將半边天空映成暗红。
那是清军。
是从思州府方向,水陆並进而来的湖广清军主力!
宽阔的江面之上,舟船密如櫛比,一艘艘高大的福船之上旗帜猎猎。
福船之后,大大小小的哨船、海沧船、赤龙舟已是铺满了江面。
桨櫓如林,搅动江水,哪怕仍然相隔数里之地,竟也能隱隱听见。
船头的灯笼连成一片,倒映在江水中,浪花翻涌之间,好似满江跳动的金鳞。
陆路之上,火把更是多得如同天上的繁星。
从东面官道的尽头蜿蜒而来,漫山遍野,如同一条条在不断的跃动的火龙一般。
密密匝匝,根本难以望到尽头。
“终於到了……”
朱由榔的眼神沉静,他本以为自己会在临战之时,心绪起伏,生出恐惧。
但是事实却是与他的预料不同,他的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有的,只是一片平静。
甚至还有些许的如释重负。
……
中和山南坡之上,清军已经简单的立起了行营。
洛托端坐在战马之上,轻勒韁绳,坐骑晃了晃头打了个响鼻,隨即便已是安静下来。
洛托如今不过也才四十出头的年纪,他的身形魁梧,骑乘在高大的枣騮马上,更显得雄壮如山。
他的左手控韁,右手隨意搭在腰间刀柄上,目光越过已经快要消止的细雨,望向西南方的镇远府城。
就在洛托停下之后,一直以来落后著大概半个马身的洪承畴,也同样勒住了战马。
洪承畴此时已经是年过六旬,鬚髮半百,他並没有如同洛托一般身著坚甲,而仅仅是在內里的蟒服外穿著一件半身的鱼鳞甲。
“等到天明时分,天应该就会放晴。”
洪承畴微微抬头,看著头顶尚处於青白的天空。
他久在湖广,对於西南的天气太过於熟悉。
三月的西南,雨水並不是算多,多为阴雨、夜雨频繁,要到四五月时,雨水的降量才会逐渐增至巔峰。
“哨探已经传回了消息,路面还算硬实,对於我军进攻不会有太多的影响。”
名义上洛托虽然是主將,不过他却没有过多的管辖军务,而是將一应指挥之权还是交给洪承畴来管辖。
洛托心中清楚,朝廷委任他为主將的原因是什么。
洪承畴虽然能力卓著,但是终究还是汉臣,他的声望高了对於朝廷没有多少的好处。
他做主將的目的,就是要替代洪承畴获取功勋。
同时作为监督,督促洪承畴用心作战,而不是养寇自重。
洪承畴经略湖广日久,这么多年下来,却是了无寸功,朝廷对此一直是颇有微词。
听到洪承畴的言语,洛托微微頷首,但是眉头仍然紧蹙。
“明军依山为营,占据高地,双城严守,互为呼应。”
“洪经略,对於此战有几分把握。”
洛托的神色有些阴沉。
这一次为了谋求主將的职位,他可是花费了不少的钱財,动用了许多的关係,因此欠下了不少的人情。
如今麾下的旗兵里,可是都塞了不少走门路或者是因为人情进来的人,就等著分润功劳。
但是眼下的情况,却是並不容乐观。
“孙可望那边,写了这么多封书信劝降,当初说的倒是好,说他身为国主,必然能够招来不少將校降伏,但是现如今,却是没有见到一人来投。”
洛托的心中鬱结,不耐道。
“如今这镇远城中,我军可有內应。”
洪承畴的双眼微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曾有確切的消息。”
如今的情形,比起他预估的形势实在是相去甚远。
得到孙可望的投靠之后,他本以为西南的困局终於可以解决。
但是除了得到西南详细的山川地势图之外,孙可望再无半分的助力。
“如今孙可望已经奉詔前往京师多日,不然若是让其隨军而来,倒是能够动摇明军军心。”
洪承畴的心中也是颇为无奈,孙可望当初言之凿凿,让他也信了许多,因此部署之时,也並没有申请从其余诸省调来太多的兵马。
哪怕是在战事进展不顺之后,在前后一共又多徵调了將近两万的兵马,凑足了五万多的战兵。
但是眼下,他们的兵力却仍然处於劣势。
“如今我军战兵仅有五万,而明军在镇远驻军,战兵却是多达近十万,兵力差距在两倍之间。”
洛托眉头紧蹙,神色阴沉道。
“若是平原野战,一战便可轻易將其击破。”
“但是如今在这山岭之间,明军占据地利,洪经略可要慎重啊。”
洪承畴的眼帘低垂,並没有立刻回话。
“在思州府时,我便曾言留驻思州,等待多尼郡王领主力赶赴,届时再继续领兵西进。”
洛托也没有等著洪承畴的言语,而是自顾自的说道。
“洪经略当日却认为,仅凭眼下之兵马,足以攻克贵州,想来心中应该自有庙算。”
“此战前军指挥,便仍由洪经略担任,我会领兵坐镇中军,隨时驰援。”
洪承畴的神色未变,仍旧低垂著眼帘,恭敬道。
“谨遵大將军之令。”
洛托深深的看了一眼洪承畴,而后不再言语,带领著身后的一眾甲骑拨马回走。
只留下了一眾汉军的將校留驻在中和山坡之上。
第八十章 :夜阑臥听风吹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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