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塞斯走到花坛喷泉旁，似乎预料到乔尔会看过来，恰到好处抬起头对著乔尔笑了一下。
    阳光很晃眼，站在阳光中的阿塞斯更晃眼，乔尔被晃了一下，下意识握紧窗台，红了眼。
    苏珊娜贱嗖嗖凑过来，头向下扭，角度诡异却有效看到乔尔泛红的眼眶。
    “哎呀呀，真的哭了啊？”
    乔尔瞬间心如止水。
    一巴掌把搞怪的苏珊娜拍到旁边的墙上。
    “看来一周还不够，那就一个月，这一个月你要是敢跑，別怪我动用一些你不太喜欢的手段。”
    “威胁，你这是威胁！”苏珊娜跳脚两秒，立马识时务者为俊杰，委屈巴巴打起感情牌，“乔尔叔叔，你真的忍心这样对你看著长大的乖孩子吗？”
    “忍心，太忍心了。”乔尔冷酷无情点头，“还有，请你对自己有一点自知之明，你和乖孩子沾不上边。”
    说完，他转身就走。
    略略略——
    苏珊娜朝著乔尔的背影扯出一个鬼脸，等乔尔察觉不对看过来的时候立马放下手，无辜地眨眼。
    “怎么了，乔尔叔叔。”
    乔尔相信自己的直觉。
    “再加一个月。”
    加就加。
    苏珊娜债多不愁，死猪不怕开水烫，一屁股挤开乔尔，“蹭蹭蹭”往下跑，她的速度很快，阿塞斯只感受到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给我回来！苏珊——少爷。”
    追出来的乔尔猛地一个急剎车。
    阿塞斯不动声色错了下身体挡住苏珊娜，顺势拉一把乔尔，忍著笑提醒：“乔尔爷爷，看路。”
    乔尔丟脸丟到阿塞斯面前，只觉一张厚如珠穆朗玛峰的脸皮都有了融化的趋势，神经质抽动两下，一脸僵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没话找话重复。
    老脸都尷尬红了。
    阿塞斯体贴地让开路。
    “乔尔爷爷有事就去忙吧，我去看看母亲和父亲。”
    “也好，这个点你母亲也醒了，你確实应该去看看她。”
    乔尔如释重负，连忙摆手让阿塞斯离开，然后沉著脸，抄起魔杖，步伐矫健冲向楼下。
    阿塞斯摸摸摇头。
    他能做的都做了，剩下就看苏珊娜命大不大。
    主楼面积大，楼下的追逐吵不到楼上，阿塞斯越往里走，里面越安静。
    终於，他在一扇门前停下，抬起手，犹豫片刻，轻而缓敲了敲门。
    有节奏的敲门声迴荡在走廊。
    阿塞斯只敲了一次就放下手静静等待，没等多久，穿著睡袍的威廉打开房间门，看到门口的人是阿塞斯，本该一脸菜色的老父亲却眼睛一亮。
    “外面是谁。”
    或许是母子之间心有灵犀，威廉不同寻常的沉默让安娜意识到什么，难掩惊喜地掀开被子，走下床。
    虽然是早產，但巫师的世界存在著神奇的魔药和魔法，女巫生產后的恢復速度比麻瓜快很多，经过这几天的修养，安娜基本上已经恢復了，也能动用魔法，下床走几步路更不在话下。
    她几步走到门边。
    “阿塞斯？”
    看清门外是人是阿塞斯，安娜加快脚步，推开威廉，仔仔细细打量阿塞斯，半晌，她心疼地抬手，捧住阿塞斯的脸，指尖来回摩挲，仿佛在对比。
    “怎么瘦了那么多？”
    阿塞斯配合低下头，闻言，弯起眼眉，微微一笑，“上一次母亲也觉得我瘦了，可那时我明明是胖了。”
    “不要转移话题，你以为你笑两下我就能放过你？”安娜板起脸。
    阿塞斯眨眨眼，眉眼蕴著的笑意更浓，“要不然我再笑多两下？”
    安娜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
    多日愁云烟消云散。
    威廉看著安娜总算不再鬱鬱寡欢，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主动开口劝说：“安娜，不如先让阿塞斯进来？站在门口说话不合適。”
    “快进来。”安娜拉著阿塞斯胳膊，把他拉到床上坐下，这时，阿塞斯才发现床上还有两个顏色统一的小糰子窝在柔软的被窝里，安安静静眨巴眼睛，只不过其中一个包得特別严实，露出来那双眼睛软绵绵的泛著水光，虚弱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安娜顺著阿塞斯视线看向两个小糰子，刚鬆开的眉轻蹙，“亲爱的，你先带他们回去，让我和阿塞斯聊会。”
    威廉应声过来，一边手一个抱起小糰子们往外走，阿塞斯想要阻拦，却被安娜拉住，“不用担心你的弟弟妹妹，有家养小精灵和你父亲看著，不会有问题，现在我们来好好聊聊。”
    阿塞斯沉默一两秒，点了点头。
    “好，母亲，你想聊什么？”
    安娜沉沉望著阿塞斯，那双和阿塞斯极为相似的桃花眼闪烁著忽明忽灭的光芒，希冀与恐惧共存。
    “聊聊你和西弗勒斯。”
    阿塞斯早有所料，並不意外，他握住安娜有些冰冷的手，无声安慰。
    安娜抽出一边手，摸摸阿塞斯脑袋，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怀念。
    “这几天你父亲和我聊了很多，他问我，当年跟著他离开德国时抱著什么样的决心，时间过去那么久，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唯独当时的感觉忘不了。”
    “说起来或许有些幼稚，但当年我和威廉离开德国时，都抱著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觉得哪怕全世界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也不要鬆开对方的手。”
    “我们那时年纪比你大，却没有你成熟，和你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闹得很难看，以至於后来我们双方都没办法下台，直到你出生。”
    安娜拨开一缕垂在阿塞斯眼睛上的碎发，笑容温柔。
    “你是我们的珍宝，你出生后，改变了很多事情，没有你，我和威廉不会体会到父亲母亲沉重的爱子之心，也没有藉口再回去找他们。”
    “所以啊，阿塞斯，我们都不能接受失去你，哪怕我和威廉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但在我心里，在威廉以及你的爷爷奶奶、外祖父外祖母心里，你仍然是我们最特殊的珍宝。”
    安娜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眼泪，她却毫无所觉，纤细的手指无意识用力，紧紧抓著阿塞斯的手。
    “威廉劝了我很久，我还是捨不得让你冒险，可他有一句话说得对，我不能让你经歷我和威廉经歷过的折磨，更不能在你扛著巨大压力的时候化作另一股压力压在你身上。”
    “你和我、和威廉很像，换位思考，如果站在你的位置，我和威廉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你去吧，我和威廉都支持你，但是——”
    安娜稳了稳语调，目露祈求。
    “但是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希望你在没办法挽救的时候，尽全力保全你自己，这是作为母亲唯一的请求。”
    阿塞斯没办法拒绝这个请求。
    他低垂著眼，喉结艰涩地滚了几下，“……好。”
    安娜得偿所愿，长舒一口气，鬆开阿塞斯的手，倾身抱住他，“虽然这样说有些卑劣，但……如果西弗勒斯知道，他也会同意的。”
    安静围观母子情深许久的斯內普突然被点名，下意识点了点头，“你母亲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
    “不说这个了。”安娜笑著擦掉眼泪，神色骤然沉凝，悲痛地问，“前几天你总去看弟弟妹妹，有没有发现他们的体型差別。”
    “发现了。”阿塞斯知道安娜的意思，接著她的话继续说，“不止是体型差，还有其他各方面的差別也很大，后面来检查的医生怎么说？”
    安娜眸中闪过痛苦，眼泪又不自觉落了下来。她是个坚强且实力超群的女巫，在自己擅长的领域混的风生水起，有时候认真起来就连年少时的老对手威廉也要退避三舍，可这几天她几乎流完了半生的眼泪。
    “伊洛纳说这两个孩子在母体內时，由於营养吸收不均衡，导致你妹妹比你弟弟小了整整一圈！后面又突然早產，你妹妹迟迟出不来，险些窒息而亡，能救活也是侥倖，她也没办法，只能暂时走一步看一步，但伊洛纳劝我不要倾注太多感情，这其中的意思，我和她都明白，可……那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割捨得下这份情感呢？”
    安娜口中的伊洛纳是圣芒戈的医生，也是安娜的好友，医术高明，在一眾医生中是佼佼者，连她都这样说，说明女婴的情况確实糟糕到一定程度了。
    阿塞斯搂过安娜肩膀，递上手帕，等她擦掉眼泪稍微冷静点，便轻声安慰：“放心吧，母亲，妹妹不会有事的。”
    安娜知道阿塞斯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听他这样说，不由升起一丝期望。
    阿塞斯没有辜负安娜的希望，继续说下去：
    “几天前我心血来潮召出守护神，意外发现我的守护神沾染上了『枯木逢春』的气息。”
    “这股气息很微弱，对刚出生的婴儿却是刚刚好，我就把守护神留了下来，这几天，也一直没有收回来。”
    “刚才我趁著父亲路过，召回守护神，从它的记忆中，得知那股气息在慢慢消散，只是比起消散……我该偏向於那股气息在缓慢融入妹妹体內，改善体弱。”
    “你可有把握？”
    安娜如同抓到救命稻草。
    阿塞斯只迟疑一瞬就坚定点头：“我有一些想法，不过具体实施起来还需要西弗的帮助，西弗魔药水平远胜於我，如果有他在，成功机率会大很多。”
    闻言，斯內普看了过来。
    安娜连连点头：“那就等西弗勒斯回来我去拜託他帮忙。”
    “母亲，你这就有些生分了。”阿塞斯眉眼含笑，唇角微勾，“西弗又不是外人，他知道后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当然不会。”斯內普顺口接过阿塞斯的话，算是做出了承诺。
    阿塞斯和安娜听不到，两人又聊了一会，安娜打了几个哈欠，叮嘱阿塞斯去看看四位老人后就沉沉睡了过去。
    阿塞斯拉来被子盖在安娜身上，手一挥，窗边敞开的窗帘自动合上，房间內顿时陷入令人安心的黑暗。
    黑暗中，阿塞斯放鬆了身体，盯著安娜睡著也微蹙著的眉头看了一会，笑容渐渐消失。
    原先被笑压下的倦意无声爬至眼眉，男人整张脸没於黑暗，看不清表情。
    “抱歉，让你担心了，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轻得宛如嘆息的声音响起。
    这声道歉本该当著安娜的面说出，但安娜不知道是感觉到还是怎么样，一直岔开话题，他也就没说成，现在安娜睡著了，没办法阻止他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斯內普抬手在阿塞斯头上安慰似地晃了两下，阿塞斯深吸一口气，起身退出房间。
    门口，威廉似乎等了很久，看到阿塞斯出来，快走两步，“和你母亲聊得怎么样？”
    “挺好的。”阿塞斯视线越过威廉看向他背后敞开的房间，那里面有两个家养小精灵忙得团团转，“父亲，他们睡著了吗？我想去看看他们。”
    威廉“嗯”了声，从门边走开，走到臥室门口突然回头，语气半是不情愿半是催促：“你有空帮你妹妹起个名字，不用想太多，就只是个名字。”
    阿塞斯脚步顿了顿，“好。”
    家养小精灵照顾婴儿的动作很熟练，两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鹅黄色小糰子舒服眯著眼，享受著热乎乎的奶。
    他们听到门口有人有声音，又不约而同停止吮吸。
    其中一个小糰子比较活泼，气势汹汹地咿咿呀呀，手脚有力地捶打摇篮，把在忙其他事的家养小精灵嚇了一跳，连忙过来拿走奶瓶，避免他喝奶时呛到。
    暖暖的又甜滋滋的奶瓶被抢走，那小糰子顿时生气了，嘴里咿咿呀呀的语速骤然变快，不依不饶地抓奶瓶。
    家养小精灵不敢和他抢，用的力气不大，猝不及防下，被肉乎乎的小手打了一下，手一松，奶瓶就被连拉带拽抢走。
    比起能徒手抢夺奶瓶、手臂胖乎乎像莲藕的小糰子，另一个小糰子明显安静得多，全程只是好奇地盯著，身体一动不动，时不时打个哈欠，一双眼睛酝酿水雾，一分钟不到竟然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