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草向两边移开，威廉从花园角落走出，来到斯內普身后，越过他看向破败的鞦韆，眼神流露几分怀念。
    “那时候阿塞斯还小，喜欢追著我和安娜问这问那，可是我们没空，总把他一个人留在庄园，后来，他觉得庄园太大太空，我们就把他送来这里，他很喜欢，常常一待就是一天。”
    “他喜欢书，所以这里有著庄园所有书籍的复本，他喜欢安静，所以四周布置了魔法阵，没人能靠近这里，我和安娜都觉得我们作为父母，做得还算不错，直到那天我来晚了，看到他一个人坐在鞦韆上，也不看书，就静静看著天空发呆，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隨著威廉的敘述，斯內普眼前仿佛出现一个缩小版阿塞斯。
    独自待在花园，独自看书，独自坐著鞦韆眺望远方，小小的背影在落日余暉里显得格外孤独。
    心像是被针轻轻扎了下，不疼，却如鯁在喉，始终无法忽视。
    斯內普握紧手，指甲嵌入掌心。
    忽然，威廉话锋一转。
    “斯內普先生，你应该能猜到我今天约你过来见面的目的？”
    “並不能。”斯內普脱口而出，发觉自己答的太急太简单，又乾巴巴补了句，“愿闻其详。 ”
    威廉这辈子打过交道的政客太多，其中不乏老成精的狐狸，因此很轻易就从斯內普的话里看出他家儿子不是一厢情愿，这让他心里好受一点，亲自划掉原先打好的草稿，选择开门见山。
    “我一开始打算带阿塞斯走。”
    带……阿塞斯走？
    斯內普隱在树荫里的半边脸顿时如同苍白的石膏，僵硬、没有生气。
    可在威廉眼中，斯內普只是微微一愣后，就理所当然点头。
    “他確实该离开。”
    威廉诧异，“你不阻拦？”
    斯內普凝视著鞦韆，语气古井无波，“他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英国。”
    威廉眉头微蹙，笑容变淡，“所以你选择放弃他？”
    “不！”斯內普反驳得很快，几乎是在打断威廉的话，嗓音也带著彻骨冷意，“我从未说过放弃他。”
    威廉一愣，不可思议反问：“也就是说，你打算独自留下来，等到事情结束再来找阿塞斯？”
    “是。”斯內普迟疑一秒，还是多解释了几句，“我有必须完成的事，无法离开，但他没有，完全可以离开，等事情结束，如果我活著，我会去找他。”
    那要是死了呢？
    威廉强忍著没问出来。
    他快被这两人相似的倔强气死了！
    一个已经死活不肯走。
    一个死活要留下。
    到头来，他不仅一个都带不走，还得把自己搭上来。
    威廉抬起手指，摩挲著袖口扣子，与阿塞斯截然不同的凌厉眉眼又冷又沉，不一会儿，归於平静。
    算了。
    他儿子，他不操心谁操心？
    威廉妥协嘆气，“別著急，我说了，那只是一开始的决定，早在来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找过他。”
    闻言，斯內普微微侧眸，冷白的脸脱离树荫，全然暴露在阳光外，一点点情绪波动都看得格外清晰。
    威廉看穿斯內普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紧张，不由轻笑。
    “別紧张，那小子明確拒绝了，唔……也不算是拒绝，他的意思是，带他走可以，但他没了你，撑不下去。”
    “真是出息。”威廉低低笑骂了句，又不自觉为阿塞斯辩驳，“我估计这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温柔的威胁了，换成別人，结局就是死亡。”
    威廉后面的话，斯內普没听清，他满脑子都是那句撑不下去。
    撑……不下去吗？
    垂在黑袍两侧的手指蜷缩，说不出什么感觉，斯內普只觉刚才还有些痛的掌心有点麻，又好像有点痒。
    他想，他早该知道的，阿塞斯从来都不会放弃他。
    蜷缩的手不知何时鬆开，清亮黑眸倒映隨风摇曳的花，无端多了几分顏色，染红苍白的脸颊。
    威廉一抬眼，就看到和刚才恍若两人的斯內普，忽然之间，好像有些明白这两人之间的感情了。
    都是命。
    他和安娜。
    阿塞斯和斯內普。
    为了走到一起，註定要经歷万难。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替自己孩子出一份力呢？
    威廉肩膀放鬆垂下，看斯內普的眼神带著看家人的温柔。
    “所以我这次来，不是来当恶人的，我只希望你別辜负阿塞斯，下次，你大可以选择他，没人会阻拦你们，如果有，我和安娜会教他做人。”
    他没说太多，转而拿出一张泛黄的羊皮纸，递给斯內普。
    “这栋房子，阿塞斯去霍格沃茨后再也没有来过，算是我和安娜送给你的见面礼，不用推辞，房子本身没有多少价值，有价值的是其中的回忆，你难道不想走过阿塞斯童年走过的路吗？”
    因为威廉最后一句话，斯內普抬起拒绝的手强行改为接过。
    “谢谢你，卡文迪许先生。”
    威廉下意识抬手，想像抱阿塞斯一样抱一下斯內普，但斯內普看著不像喜欢拥抱的冷漠性格，於是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
    “不用客气，叫我威廉就好，你介意我称呼你为西弗勒斯吗？”
    “不介意。”斯內普一边回答，一边在羊皮纸上籤下名字，郑重其事收回炼金戒指。
    “好，西弗勒斯。”威廉优雅頷首，手杖在他手里宛如轻巧的羽毛，抵在胸口，矜贵而绅士，“希望下次见面，我们能够真正成为一家人。”
    考虑到斯內普的身份，威廉没有选择从正门离开，而是另外拿出一把门钥匙握在手上，激活。
    花园里顿时只剩斯內普。
    斯內普拿出魔杖，在身上放了幻身咒，最后认真看了眼花园里孤单摇晃的鞦韆，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不算太平。
    最近因为食死徒袭击对角巷次数增加，魔法部特意下令，安排魔法守卫司在路上巡察。
    为了確保没有漏网之鱼，魔法部还高价从穆勒拍卖行收购了专门检测幻身咒的炼金仪器。
    这些炼金仪器检测的范围很大，守卫司的巫师人手一个，並排检测过去，几乎涵盖著一条街，食死徒根本躲不过去，斯內普也躲不过去。
    眼看炼金仪器亮起红灯警告，斯內普握紧魔杖，做好战斗准备。
    守卫司的人越走越近。
    估算著距离，斯內普举起魔杖，就在这时，他手上的戒指似有若无亮了一下，红灯警告的炼金仪器瞬间熄灭。
    “嗯？怎么灭了？”
    “这仪器不会坏了吧？”
    “不会，还是人跑了。”
    统一服饰的守卫司成员討论著走远，斯內普试探跟上去，却发现炼金检测仪器似乎检测不到他，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出声音。
    斯內普若有所思，突然看向手上戒指，正好看到戒指忽明忽灭的光。
    顿时，他明白了一切。
    有了阿塞斯明目张胆的偏帮，接下来的路斯內普走得比之前更加轻鬆。
    很快就不费吹灰之力回到霍格沃茨与外面的防御交界处。
    照例检查过防御的完整性，確认没问题后，斯內普举起魔杖，准备回霍格沃茨。
    这时，他余光瞥到旁边树后有个影子晃了晃。
    隱约还有极低的骂声传过来。
    有人？
    斯內普皱眉，放轻脚步，缓慢靠近，等看到树后的人，他果断挥动魔杖，“昏昏倒地。”
    小矮星压根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霍格沃茨边缘，没有丝毫防备中了斯內普的昏迷咒，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噁心……的老鼠。”
    斯內普眸色深沉，杀意在里面翻滚，他本人却表现得非常冷静，有条不紊检查周围，確保不会有人看到，才举起魔杖对准小矮星。
    “阿瓦达啃大瓜。”
    轻到不能再轻的念咒声没有惊醒昏迷的小矮星，他在睡梦中，结束了他无奈又卑劣的一生。
    小矮星死灰的脸就在眼前，斯內普突然泄了力，靠在树上，黑髮垂落，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他知道直接杀死小矮星其实有点衝动了，但他实在忘不了是谁让他恨错人，还恨错那么多年。
    十年如一日的恨意在发现恨错人后，几乎摧毁他的意志。
    要不是当时有阿塞斯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撑过去。
    这个仇，他必须要报。
    不知过了多久，踩著枯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斯內普眯起眼，冷冷看向来人。
    是杜瓦。
    他稍微放鬆警惕。
    杜瓦看看死在地上的小矮星，又看看空无一人的四周，试探性拿出检测幻身咒的炼金仪器。
    红灯照旧亮起，下一秒，灭了。
    杜瓦弱弱开口，“院长？”
    斯內普猛地抬头，黑髮带起细微风声，杜瓦听到了，声音变得更小。
    “院长，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人，我把他切成几块，这样他们一看就知道是我做的了。”
    毕竟这样独特的杀人手法只有他会用，杜瓦得意地想。
    斯內普谨慎地没说话，杜瓦当他默认了，兴致勃勃掏出魔杖，三两下將小矮星分成八块。
    头一块、大腿两块、小腿两块、手臂各一块、躯体一块。
    真.大卸八块。
    斯內普：“……”
    近距离看到杜瓦的杀人手法，斯內普內心格外复杂，他怎么不记得他教过那么变態的杀人手法。
    “好了，我等会把尸体带回庄园掛起来，这下谁都知道是我杀的了。”
    杜瓦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要是有人来，也只会以为他有对著尸体念叨的习惯，不会有人知道这些话其实是说给真正的杀人凶手听。
    见杜瓦处理得那么好，斯內普索性放心交给他，自己转身走进霍格沃茨。
    杜瓦不知道斯內普离开，动作仍旧小心翼翼。
    他將小矮星一一飘起来，挑没人的小路走，特意路过马尔福庄园，让里面的人看清小矮星的惨况，然后將小矮星掛在马尔福庄园隔壁庄园的树上。
    这个距离，马尔福庄园里面的食死徒能看见，自家庄园的人也能看见，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
    杜瓦骄傲拍拍手，抬头挺胸走了。
    另一边，到处找人的麦格教授迎面撞上黑袍翻滚的斯內普。
    那么多天了，麦格教授还是不知道用什么態度面对斯內普，只能像没看到斯內普一样，径直往前走。
    斯內普也不打算和她敘旧，同样没有放慢脚步。
    两人擦肩而过，麦格教授忽然闻到一股铁锈味。
    猫的嗅觉很灵敏，她受守护神影响，嗅觉比旁人要好，不可能闻错。
    而这个味道……是血！
    “西——斯內普校长。”
    斯內普停下回头，言简意賅道：“什么事？说。”
    麦格教授仔细端详他，可是斯內普一身黑袍，就算上面某些位置在渗血，也看不出来。
    严厉的女巫皱起眉。
    “你受伤了？”
    斯內普一怔，隨即恍然。
    小矮星才死没多久就被杜瓦分尸，血液还是热的，溅到他身上也很正常。
    拉起袍角，抖落一滴血，斯內普更確信心中猜想，面上却恶劣勾起冷笑，“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我的血？”
    麦格教授脸色大变，比斯內普预想的还要难看。
    “原来你都知道，不，你不仅知道，还参与其中，斯內普，你还记得阿不思曾经说过什么吗？”
    “不记得了，別拦路，我要回校长室。”斯內普懒洋洋道。
    麦格教授为刚才下意识的关心感到后悔，她就不应该管斯內普的死活，如今的斯內普已经不是以前的斯內普了，他配不上她的关心。
    想到这，女巫冷下脸。
    “真希望当时死的是你而不是阿不思，西弗勒斯.斯內普，我警告你，如果卡罗两兄妹还私下惩罚学生，就算是死，我也会杀了他们。”
    惩罚学生？
    斯內普皱眉。
    他离开才多久，卡罗两兄妹就给他製造麻烦。
    不过……
    想到阿塞斯的话，斯內普又鬆开眉，不去忧心卡罗两兄妹带来的麻烦。
    阿塞斯说要杀，那就肯定会杀，而且为了避免麻烦，可能会两个一起杀，他只需要等就行了。
    “你的警告与我无关，但是我想告诉你，收起你的自以为是，我是校长，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斯內普冷冷留下一句话，甩起黑袍离开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