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保军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桌上的电话没响过。
    他把那份招商引资的文件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页都看了又看，每个数字都能背下来了。
    可他等的那个人，还没来电话。
    一个月前他专程去港岛，在冠东广场顶楼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见到了钟建华。
    钟建华比他想像的要年轻，比他想像的要平静，比他想像的更难琢磨。
    他把招商引资的政策介绍了一遍，又把九十五號大院的事提了提，钟建华听完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李保军见过各种各样的商人，有热情似火的，有冷若冰霜的，有夸夸其谈的，有谨小慎微的。
    可像钟建华这样的，头一回见。
    钟建华坐在那儿，不著急，不表態。
    回到四九城后，李保军等了十天，没消息。
    又等了十天，还是没消息。
    办公室的同事问他那个港岛老板有没有意向，他说还在考虑。
    同事没再问，可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看得出来，人家是大老板，未必看得上咱们这儿的项目。
    李保军没解释，他也没法解释。
    他跟钟建华谈不上交情，只是一面之缘，十几年前在医院里见过几面。
    那时候他是守在病房门口的年轻干事，钟建华是饿晕在海子门口的年轻人。
    他给钟建华递过水，帮钟建华传过话，仅此而已。
    现在人家是身家数亿的大老板，他是对外经济贸易部的一个主任，两人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他凭什么让钟建华来投资？
    凭那点微薄的交情？
    凭那座破败的大院？
    李保军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他想起离开港岛那天，钟建华送他到电梯口，说了一句“李主任，慢走。”
    没有承诺，没有暗示，就是客客气气的送客。
    他站在电梯里，看著电梯门缓缓关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事不一定能成。
    又过了几天，他实在坐不住了。
    李保军把那份招商引资的文件又翻了一遍，把冠东集团的资料又看了一遍。
    冠东集团在內地的投资已经不少了，有电子厂，有酒店，有鞋厂和皮具厂，如果能在四九城再投几个项目，他的招商任务就完成了大半了。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许久，终於拨了那个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的是个女声，普通话说得很標准：“您好，冠东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李保军说我是四九城的李保军，找钟建华先生。
    秘书说钟先生正在开会，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李保军说请他回个电话。
    掛了电话，他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白茫茫的，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那些飘来飘去的柳絮，想到了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钟建华，那个人瘦得皮包骨头，躺在病床上。
    再后来，他听说那些人被判了刑，那个院子空了，钟建华去了港岛。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钟建华了。
    下午，电话响了，李保军几乎是跳起来的，抓起听筒，那头传来钟建华的声音：“李主任，我考虑好了，下周去四九城。”
    李保军的手抖了一下，听筒差点掉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好，好，钟建华同志，我等你。”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手还在抖。
    窗外的柳絮还在飘，可他忽然觉得，那些柳絮不那么討厌了。
    接下来几天，李保军忙得脚不沾地。
    他联繫了市里的领导，安排了考察路线，准备了接待方案。
    同事问他什么项目，他说冠东集团。
    同事愣了一下，说就是那个在深圳有电子厂、在广州有酒店的冠东？
    李保军点点，。同事的眼睛亮了，说那可是大项目。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还是灰濛濛的。
    钟建华透过舷窗看著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何婉婷抱著钟念国坐在旁边，钟念安和钟念婷坐在后排，扒著窗户往外看。
    钟念安说爸爸外面好灰，钟念婷说比港岛灰多了。
    钟建华没说话。
    出了机场，李保军亲自来接，穿著一件蓝布褂子，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边，冲钟建华招手。
    钟建华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没多说话。
    车往城里开，路窄，车多，自行车比汽车多。
    钟念安趴在窗户上看著外头的自行车，数了一辆又一辆，数到几十辆数不过来了，钟念婷也趴过去看，两个小脑袋挤在一起。
    何婉婷看著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子，说跟港岛不一样。
    钟建华没说话，眼睛盯著窗外。
    车停在了一个招待所门口，李保军安排他们住下。
    钟建华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那条街，街上人来人往，有推车的，有骑车的，有走路的，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李保军：“那个院子，还在吗？”
    李保军愣了一下，然后说：“在。九十五號大院，还在，您想看看吗？”
    钟建华说：“明天吧。”
    ……
    第二天一早，钟建华早早的就醒了。
    何婉婷也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头髮乱蓬蓬的，揉了揉眼睛。
    “这么早？”
    钟建华说睡不著，出去走走。
    何婉婷说等等我，我陪你。
    钟建华说不用，你看著孩子们。
    何婉婷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钟念国，又看了一眼隔壁床上挤在一起的钟念安和钟念婷，点了点头。
    钟建华出了门，站在招待所门口。
    街上的空气凉颼颼的，带著一股煤烟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肺里，呛得他咳了一声。
    钟建华沿著街往北走，走得不快。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骑车的，有走路的，有站在路边吃油条的。
    有人见到钟建华，多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走。
    钟建华穿得跟四九城人不一样，一看就是从南方来的。
    走了二十多分钟，钟建华站在了一个胡同口。站在那儿看著那条胡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招待所，何婉婷已经起来了，正在给钟念国穿衣服。
    钟念安和钟念婷坐在床边，揉著眼睛，头髮乱得像鸡窝。
    李保军八点就到了，穿著一件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看见钟建华出来，迎上去。
    “钟建华同志，今天先去哪儿？”
    钟建华说：“先去看看那个院子。”
    李保军点了点头，拉开车门。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顛得厉害。
    钟念安被顛得东倒西歪，手抓著扶手不敢鬆开。
    钟念婷靠在他身上，说爸爸我头晕。
    何婉婷把她抱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钟念国倒是不怕顛，在何婉婷怀里睡得正香。
    到了地方，几个人下了车往里走。
    李保军走在前面，钟建华跟在后面，何婉婷抱著钟念国走在中间，钟念安和钟念婷跑在最前头。
    两个小傢伙看见什么都新鲜，钟念安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钟念婷指著墙上的涂鸦说爸爸你看那个画得好丑。
    到了九十五號大院门口，钟建华停下来。
    那扇木门还在，漆皮剥落得差不多了，门框上的铁环锈跡斑斑，底下垫著的门槛磨得光滑发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迴荡。
    他走进去，站在前院。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也比想像的破。
    阎埠贵家那几间屋的门窗还在，可玻璃碎了好几块，用报纸糊著。
    钟建华穿过穿堂，走进中院。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头上冒出一点绿芽，在灰濛濛的天底下显得格外扎眼。
    树下的八仙桌不见了，只剩几块碎砖头堆在那儿。
    易中海家那几间屋的封条还在，纸已经发黄髮脆，边角翘起来。
    何婉婷抱著钟念国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钟念安和钟念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钟念安蹲下来捡了一块碎砖头，钟念婷说你捡那破东西干什么，钟念安说好玩。
    钟建华没管他们，穿过中院，走进后院。
    后院更破，聋老太太那间屋，屋顶塌了一大片，瓦片碎了一地，露出里头的椽子。
    钟建华站在后院，看著那间他曾经住过的小屋。
    门虚掩著，推开门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断了腿的木板床歪在墙角，床上铺著一张发黄的草蓆，草蓆破了几个洞，露出了里头的草。
    墙上糊的报纸已经发黄髮脆，有的地方脱落了，露出了里头的黄泥。
    钟建华站在屋里没动。
    何婉婷抱著钟念国站在门口没进去。
    钟念安和钟念婷跑过来，想往里冲，何婉婷拦住他们说別进去，脏。
    钟建华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来。
    他站在后院中间，看著那棵歪脖子枣树，枣树还在，树干歪了，可枝头上也冒出了绿芽。
    钟建华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外走。
    经过中院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那棵老槐树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门，钟建华站在胡同里，回头看著那扇门。
    李保军站在他旁边，等著他说话。
    “这个院子，我要了。”
    李保军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说好，好，我回去就办手续。
    何婉婷抱著钟念国站在旁边，看著钟建华那张平静的脸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