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顺著目光看过去。
    床上躺著一个女娃，四五岁的年纪，脸蛋圆滚滚的，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不知在做什么美梦。
    陆沉回过头来，重新问道：“他为什么要来杀你？”
    林正言嘴巴虚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看见了血粉交易，查了不该查的东西。”
    说完，他用死前最后的力气，把头偏了过去，眼中儘是柔和、怀念，以及哀悼。
    陆沉转身来到刺客尸体旁，弯腰拔出佩剑。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
    陆沉没有犹豫，转身往外跑去，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那小小的身影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
    “爹......”
    巷子两边的高墙把月光都遮住，陆沉走在黑暗里，悬赏完成了，剑到手了，屋子里的事和他再无瓜葛。
    他举起手，月光照在掌心上，一道道老茧清晰可见，这些茧子是杀猪磨出来的。
    原来杀猪匠的刀，也可以不出鞘。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一道黑影出现在了林府內。
    一个女子身穿玄色劲装，腰束皮带，左侧掛著一块令牌。
    罪罚。
    她落地无声，身后紧跟著落下两道黑影，是两个黑衣男子。
    女子走进正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两具尸体上，旁边地上还有一串灰白脚印。
    脚印新鲜，显然是刚走不久。
    “追。”
    两个黑衣人同时躬身：“是，刑目。”他们掠出院墙，消失在夜色里。
    女子把那小女娃抱在怀中，离开了这里。
    .......
    一前一后，两道黑影把陆沉夹在巷道中间，他们都没有蒙面，有恃无恐，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前面那人开口道：“你是何人？”
    后面的人接上，语气不耐烦，“別废话了，带回罪罚司，再硬的嘴也会张开。”
    三个人在月下对峙。
    五息后，陆沉一脚踹开了身边的木门，门板向內倒去，露出一条堆满了杂物的过道。
    两个黑衣人连忙跟上。
    前面那人衝进木门，就踩到了一堆烂菜叶，可身形却一点没有摇晃，硬生生用力量阻挡了踉蹌。
    就在这时，陆沉一击扫堂腿，又快又狠，让那黑衣人向前栽倒，脸砸在一堆木篮里，短刀脱手飞出。
    后面那人听见动静，知道不可力敌，转身就跑，一点都不犹豫。
    可没跑出三步就停下了。
    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一只手掐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按在了墙上。
    陆沉的脸凑近。
    月光从侧面照过来，一道血泪在煞白的面具上格外显眼，“罪罚司的人，就这点本事？”
    黑衣人拼命挣扎，双脚乱蹬，想掰开掐住脖子的手，可那手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陆沉余光瞥见那人腰间有块刻著罪罚的令牌，一个主意在脑子里油然而生。
    他一只手摘下令牌，另一只猛地用力。
    黑衣人面部快速充血变红，眼珠突起，挣扎片刻，头向一旁歪去。
    而他的同伴正从菜篮子堆里爬出来，满脸黄泥污秽，出来一看，地上有具死尸，嚇得他连滚带爬的离开了这里。
    陆沉站在黑暗里，这距离要追上去再杀一人，易如反掌，但他没有追。
    全杀了，罪罚司会知道两个罪徒失踪，凶手血腥暴力，將会扩大搜索范围，封锁全城，甚至调来更多人手。
    到时候满城风雨，陆沉还怎么去药铺料理罗观云？
    放走一个就不一样了，这个活口会带回去一张画像，戴面具，身形修长，腰有刀剑。
    那么他们就会追查这个“面具人”，会牢牢锁定一个假目標，而真正的凶手就可以在暗处从容行事。
    ......
    陆沉离开了巷道，径直朝著罗观云的药铺跑去。
    本来不想这么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等不了。
    他翻身过墙，轻飘飘地落在后院。
    院子里花草歪在墙角，一口水缸结著薄冰，正屋里昏暗无比，屋內传来一道平缓的呼吸声。
    陆沉摸到窗边，从怀里掏出白砚给的迷魂香，舔湿手指在窗纸上一捅，纸面破开一个小洞，木棍从小洞里伸进去，他含住另一头的小孔，轻轻一吹。
    一缕若有若无的烟气飘进屋里。
    屋里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绵长，偶尔还有一两声梦囈。
    成了。
    陆沉来到门口，抽出兵刀，刀尖卡进锁鼻和门框的缝隙里，手腕用力一拧。
    咔。
    铜锁崩开，推门而入。
    屋里瀰漫著一股药味，靠墙的地方有一排药柜，桌上摊著帐本和算盘。
    床上躺著一个人，是罗观云，他蜷在被子里，脸对著墙。
    【是否释放药房管事怨念迴响】
    【是】
    剎那间，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陆沉身上漫出，仿佛棺材盖被撬开一条缝，积攒了几十年的死气渗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屋里响起，飘忽不定，“观云......”
    床上的人猛地一抖。
    罗观云眼皮乱跳，呼吸急促，他陷在迷魂香里，意识模糊，不过那声音太熟悉了，即使是在睡梦中也忍不住想要回应。
    “观云啊.....”
    罗观云缓缓睁开眼睛，他视野一片模糊，眼前的人影重叠，看不清脸。
    他鼻子抽动，这是叔爷的味道，是小时候在药房经常闻到的味道。
    “叔、叔爷？”
    “是你吗？叔爷.......”
    “您怎么来了，您不是......”
    罗家人都知道叔爷是怎么死的，但没人敢说。
    “来看看你。”陆沉声音苍老，带著一种长辈特有的疲惫和关切。
    “这些年，可还好？”
    罗观云浑身都在抖。他想坐起来，但身子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只能侧躺在床上，对著那团模糊的人影流泪。
    “不好。”
    “药房还开著，但罗家不好。”
    “怎么不好？”
    罗观云的嘴唇哆嗦著，“我们这些旁系，在外面拼死拼活，赚来的银子全给了三姨太，还有三公子，他们不仅吃肉还要喝汤。”
    “叔爷，您不知道这些年......”
    罗观云断断续续地说著，语无伦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