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
从叡山电铁的车站走出来,冷风顺著衣领灌进去,让人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
天空是一种缺乏温度的浅蓝色。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扇形的叶片像雨一样落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又被来来往往的手推车碾碎。
京都理工大学校园內。
一年一度的秋季学园祭正处於最喧闹的阶段。主干道两旁挤满了用蓝色防水布和脚手架搭建的临时摊位。
五顏六色的手绘纸板招牌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固定用的尼龙绳被扯得笔直。
“让一让!乾冰过来了!”
“a区借一条延长线!我们这边的烤肠机没电了!”
“炒麵的铁板在哪里?谁看到铁板了?!”
在这片喧囂的中心地带,“现代视觉文化研究会”的摊位前。
瀧谷真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粉色女僕装围裙,头上戴著猫耳发箍,手里拿著两根长长的铁签。
作为社团里划拳输掉的一年级新生,他被迫承担了“看板娘”的重任。
“喂!!”
尼托克丽丝双手叉腰漂浮在离烤炉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
“余的祭品在哪里?!”
“为什么还没有变成那种圆滚滚的样子?汝是在怠慢伟大的法老吗?”
“……麵糊熟透需要时间。”
瀧谷真嘴唇微动,“还有,请不要飘在这里,很影响我的视线。”
“大胆!”法老王气得在半空中跺脚。
“瀧谷君,早上好。”
听到声音,瀧谷真手里的铁签差点戳破一次性纸碗。
他转过身。
长谷川学姐站在那里。她穿著和瀧谷一样的女僕装,手里提著两大袋沉重的麵粉和捲心菜,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好尷尬。)
就在瀧谷思考著该用什么语气打招呼,才不会显得自己像个丧家之犬时。
长谷川学姐开口了。
她把沉重的塑胶袋放在摺叠桌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臂。
“你来得很早呢,摊位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啊。辛苦了。”
“……没什么。学姐昨天晚上不是去居酒屋打工了吗?应该多睡一会儿的。”
“那可不行。”学姐利落地系上围裙,把头髮在脑后扎成一个小马尾,干练地捲起袖子,“今天可是学园祭的第一天,作为负责人,我怎么能迟到。而且……”
瀧谷呆呆地翻著丸子。
铁板上的温度似乎传导到了心臟。
思绪像被风吹起的银杏叶,不由自主地卷回了昨天社团活动室的楼后。
“……能被瀧谷君这样温柔又踏实的人喜欢,我真的、真的觉得很高兴。”
她上前一步,然后,对著瀧谷真回鞠了一躬。
“但是,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我已经有交往的人了。而且我很珍视这段感情。为了他,我每天都在努力打工。”
“……我不希望你对我的爱抱有希望,所以,我必须清清楚楚地拒绝你。”
“虽然这么说可能很自私……”
“但我还是希望……如果你愿意的话,这最后一次的学园祭,能陪我一起把它做完。因为没有你,这个摊位真的运转不下去。”
……
“滋滋……”
油烟升起,散发出一股焦香味。
这股味道把瀧谷真从回忆里强行拉了回来。
“瀧谷君,外皮快糊了哦。”学姐在旁边提醒道。
“啊……抱歉。”
瀧谷真迅速把火调小。
“……您的章鱼烧,多谢惠顾。”
瀧谷真將装满章鱼烧的纸盒递给面前的客人。
“谢谢!猫耳学弟好可爱!”客人笑著接过。
瀧谷真机械地鞠躬。
“滴——”
瀧谷真微微一怔,他的视线看向手腕。
在决斗盘的卡槽里,【空白卡】的卡面上,白色的水银退去,浮现出了一幅图案——一阵灰色的龙捲风,將所有的杂物捲入其中,掩盖了风暴中心的狼藉。
【虚假的旋风】
【效果】:將一张【小丑卡】识別为【龙捲风】,该偽装效果持续三个回合。
【说明】:就像龙捲风~
(內心的重量……)
(学姐的男朋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欢迎光临!一份六个,需要加蛋黄酱吗?”
戴著猫耳的大学生,收起卡片,继续微笑著面对新的客人。
……
京阪电车的车门向两侧滑开。
“……枚方公园站,到了。”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带著关西口音的平淡播报声。
两个背著双肩包的小小身影,隨著涌动的人流走出了车厢。
大阪的枚方公园,关西地区歷史最悠久的家庭游乐园。对於关西的孩子们来说,这里的吸引力绝对不亚於东京的迪士尼。
半小时后。
“哇啊啊——!!”
过山车在木质轨道上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伴隨著游客们穿透云霄的尖叫,从半空中呼啸而过。
饼藏手里拿著两根还没吃完的巧克力吉拿棒,靠在过山车出口处白色的栏杆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手腕上的决斗盘。
决斗盘上的雷达网格简直像是一个炸开的烟花。密密麻麻的红点在屏幕上疯狂闪烁,代表著周围人们剧烈的情绪波动。
“呼——哈!”
过山车的出口通道里,跑出来一个头髮被风吹得像个鸡窝的粉色身影。
玉子脸色红扑扑的,虽然脚步有点飘,但两只眼睛亮得像是在发光。
刚才她从口袋里掏出了道具【大人的勋章】。
然后混在一群大哥哥大姐姐中间,体验了一把“飞翔的感觉”。
“饼藏!超级好玩哦!要和我再玩一次吗?”
玉子兴奋地跑过来,接过她的吉拿棒。
饼藏咽了口唾沫,“……驳回。”
“誒——?饼藏好胆小。”
玉子接过吉拿棒,咬了一口,像只小松鼠一样嚼著。
“不是胆小。”
饼藏试图维护自己作为“麻薯星人”的尊严。
“刚才那种嘎吱作响的声音,说明再坐一次,我们就可能会直接去三途川见河童。”
“誒?可是很好玩呀!”
玉子三两口消灭了吉拿棒,又从旁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一个巨大的粉色兔子棉花糖。
她手里举著那个比她头还大的棉花糖,嘴边沾著一圈亮晶晶的糖丝。显然已经完全忘记了他们是来参加“战爭”的,彻底沉浸在了游乐园的氛围里。
“饼藏!我们去坐那个吧!那个转转杯!”玉子指著远处。
五顏六色的巨大咖啡杯正在托盘上快速旋转,里面的人发出阵阵笑声和惊呼。
“我觉得我们还是……”
“冲啊——!”
还没等饼藏拒绝,玉子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看见了胡萝卜的雪丸,拉著他朝著转转杯的方向狂奔而去。
……
“花音……”
长谷川花音小跑著,白色的裙摆在秋风中微微晃动。她眼睛里有一个人。
男人的头髮梳得很整齐,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
“对不起,阿涉,让你久等了。”
“没、没等多久。”
阿涉侷促地搓了搓手指。
花音注意到了这个微小的动作。
她知道,阿涉生病了。
並不是什么看得见流血的伤口,而是一种在灵魂上缓慢结痂的疾病。
这种病让他失去了对生活的钝感力,一点点微小的变动都会让他的神经紧绷。
“那么,我们接下来去哪里?”花音主动上前一步,挽住了他的胳膊。
阿涉从紧紧贴著胸口的单肩包里,掏出了一张已经被翻折得有些破损的游乐园导览图。
图上密密麻麻地用红蓝两色的原子笔画满了路线、时间节点和標记。
“……我们等一下先去坐过山车,然后去买你喜欢的限定款草莓可丽饼。下午三点有花车游行,我查过攻略了,喷水池那边的视野最好……”
阿涉的语速变得有些快,像是在背诵一篇已经练习了无数遍的课文。
“阿涉。”
花音停下脚步。
“没关係的,不用赶得这么紧。”
“不行的……”
阿涉摇了摇头,执拗地没有抬头看花音,“如果去晚了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他有些慌乱地向前迈出一步,想要拉著花音走向过山车。
因为注意力全在手里的时间表上,他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几个穿著宽鬆卫衣的年轻人。
“砰。”
他的肩膀重重地撞在了一个黄髮青年的身上,手里的导览图掉在了地上。
“喂!你走路不长眼啊?!”黄髮青年被撞得后退了一步,手里拿著的冰可乐洒出了一些,溅在了鞋子上。他立刻皱起眉头,大声喝骂起来。
周围的几个人也围了上来。
“啊……对、对不起!”
阿涉的脸色变白了,他慌乱地鞠躬。
“搞什么啊,撞了人就一句对不起?”黄髮青年不依不饶,他看著眼前这个浑身发抖的男人,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喂,你抖什么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就是啊,看著像个变態一样。噁心死了。”旁边的女生嫌弃地捂住鼻子。
“真热闹啊……”
一个穿著西装的上班族路人,手里拿著咬了一口的炸肉饼,停下脚步感嘆道。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阿涉拼命地低头道歉。
周围游客的目光逐渐聚集过来。那些看热闹的眼神,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在了他的身上。
“你们在干什么!”
长谷川花音一步跨上前,死死地挡在了阿涉的面前。
“他已经道歉了。如果需要赔偿洗衣费,我可以出。但请你们立刻收回刚才那些侮辱人的话!”
黄髮青年大概是觉得在这种公共场合和一个態度强硬的女生纠缠下去很麻烦,便不爽地咂了下嘴。
“切,算我倒霉。出门没看黄历。”他甩了甩沾著可乐的鞋子,带著同伴走开了。
人群失去了焦点,也慢慢散去。
危机解除了。
但阿涉並没有觉得轻鬆。
大脑仿佛变成了一台生锈卡死的机器,齿轮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我……我去一下洗手间。”
花音没有阻拦,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阿涉並没有去洗手间。
他像是一只失去方向的无头苍蝇,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一处人跡罕至的树荫角落里。
最后,他脱力般地坐在木质长椅上。
花音走到他身边,静静地坐下。
“明明是你辛苦做兼职买的游乐园门票……明明说好要陪你开心地玩一天的……”
阿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著浓重的哭腔和极度的自我厌恶。
在医学上,这叫抑鬱症。
在这个时代,人们对它的认知还很浅薄,很多人甚至会刻薄地说这只是“想不开”或者“矫情”。
“对不起……我真是个只会拖累你的累赘。你本来可以和更正常的人在一起的。”
阿涉的手指深深地抠进头髮里。
“我甚至……连鬣蜥都不如。鬣蜥至少很可爱。”
花音把头轻轻靠在男生的肩膀上,看著地上的落叶。
“没有的事。”
“游乐园人太多了,確实很吵。而且天气这么热,坐在阴凉处休息才是最聪明的选择呢。”
“可是……”
“医生不是说了吗,『抑鬱症是心灵的感冒』。感冒了觉得累、不想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呀。不需要道歉的。”
“可是我什么都做不好……”
“阿涉不用去努力哦。”
长谷川打断了他自责的循环,她伸出手,掰开阿涉捂著脸的手指,然后十指相扣,紧紧地握住了男生的手。
“阿涉已经很努力地活著了,每天都在和那个看不见的怪兽战斗,已经非常非常了不起了。所以,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走不动的时候就坐著。”
“我不介意在这里坐一整个下午的。只要能看著你,我就觉得是在约会了。”
刚从转转杯那里逃过一劫的大路饼藏,手里拿著两罐刚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冰镇乌龙茶路过。
“滴——!”
手腕上的决斗盘生成了一张新卡。
【陪伴的誓约】
【效果】:將手中判定致命的第四张【小丑卡】,强制识別为【晴天】。该偽装效果持续一个回合,使玩家免於淘汰。
【说明】:“是的,医生。他只是现在有点累了。我会变成一只慢吞吞的乌龟,陪他慢慢走,直到他再次想吃甜食的那一天。”
饼藏停下脚步,看向树荫下十指相扣的两人。
(……真是的,不管是在哪里,人类总是在散发著这种不讲道理的光芒啊。)
“饼藏!这边这边!”
玉子挥手站在摩天轮下面。
饼藏小跑过去。
“来啦!”
第232章 对应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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