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
老太监补不花的声音是生锈的细铁丝。
“咯吱——”
奉天殿那两扇极沉的楠木大门滑开。
太常寺卿黄子澄打头,兵部郎中齐泰紧隨其后。
后面乌压压跟著礼部、刑部尚书,还有那帮闻著味儿就往前凑的御史言官。
五十多號人,清一色的緋红官袍,步子迈得方方正正,每一步都齐整规整。
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比外头的雪还要冷肃。
那是读书人的体面,是清流的傲骨。
可这傲骨,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碎了。
金砖地上,有一道混著黑泥和暗红血浆的拖痕。
那是蓝玉抱著朱允熥一路走进来留下的。
黄子澄那双纳著千层底、一尘不染的粉底皂靴悬在半空,硬是没敢落下去。
他像看见了什么脏眼的秽物。
脚尖一转,刻意往旁边跨一大步,绕开那道血痕,找了块乾乾净净的金砖,这才慢腾腾落下脚后跟。
哪怕是进来“死諫”的,这帮人也得顾著鞋面不沾泥。
御榻上,朱元璋手里捏著半瓣没吃完的橘子,腮帮子嚼了嚼。
老眼浑浊,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臣等,叩见陛下!”
五十多號人齐刷刷跪下,宽大的官袍铺开,在杀气腾腾的大殿里,强行铺一层名为“仁义道德”的白霜。
“来啦。”
朱元璋声音辨不出喜怒:“外头雪大,各位为了咱这点家务事,鞋底子都跑热了吧?”
“陛下!”
黄子澄没等那个“平身”,脑袋重重磕在金砖上。
“咚”的一声,听著都疼。
“这不是家务事!这是国难!”
黄子澄抬头,眼眶子红透:“凉国公蓝玉,无詔擅闯东宫!斩杀內廷侍卫,殴打內侍总管,更带勛贵持械闯殿,视皇权如无物!”
他伸出的手指直戳一身血污的蓝玉:
“陛下!那是东宫!是国本!蓝玉今日敢在东宫杀人,明日是不是就敢在奉天殿逼宫?”
“此等乱臣贼子若是不杀,天理何在?陛下要置天下万民於何地?!”
字字带血,句句诛心。
这是站在道德的云端上往下扔石头,要把蓝玉活活砸死。
齐泰紧跟著补刀,声音阴损:
“陛下,臣刚才去五军都督府调兵,却被守將拒之门外!如今满朝武將,只知有凉国公,不知有陛下!”
“这哪是大明的兵?分明是他蓝玉的私兵!”
一顶“造反”的帽子,死死扣下。
大殿里没有半点声音。
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作响。
蓝玉站在原地,怀里抱著半死不活的朱允熥。
他没说话,只是用看死人的目光,盯著这群喷唾沫星子的文官。
那只布满老茧、杀人无数的大手,轻轻拍著怀里少年的后背。
一下,又一下。
“骂完了?”
蓝玉没看朱元璋,也没看黄子澄,而是低头看著怀里的人,脸上那道紫红色的蜈蚣疤痕狰狞扭动。
“黄大人,齐大人,你们一口一个天理,一口一个国法,嘴皮子倒是利索。”
蓝玉慢慢转身。
他抱著朱允熥,一步步逼近那群跪地不起的文官。
浓烈的血腥味,混著东宫泥土的腥气,直衝黄子澄的鼻孔。
“我就问一句。”
蓝玉停在黄子澄面前三尺,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你们的眼珠子是瞎了?还是被狗吃了?”
“有辱斯文!粗鄙!”黄子澄气得鬍子乱颤。
“不瞎?”
蓝玉狞笑一声。
他把怀里的朱允熥往高处一托,把那只废掉的右手,狠狠懟到黄子澄的眼皮子底下!
“既然不瞎,那你们看不见这只手?!”
那是一只怎样的手?
苏杭白綾被血浸透,变成令人心悸的黑紫色。
布条勒进肉里,皮肉翻卷,惨白的指骨若隱若现。
那把没开刃的生锈礼剑,就这么死死和手掌绑在一起,打成无法解开的死结。
黄子澄被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熏得往后一仰,本能地用袖子捂住口鼻,目光里全是嫌弃。
“这……”黄子澄闷声道:
“三殿下既然得了失心疯,自残也是有的。但这並不是蓝玉你行凶的理由!疯子伤人自伤,本就是常理……”
“自残?常理?”
“咚!”
一直憋著气的开国公常升爆发。
这位平日里最护短的舅舅一步跨出,手里的马鞭指著黄子澄的鼻子:“你他娘的给老子自残一个看看!”
“这叫掛印!这叫绝户扣!”
常升的声音在大殿里迴荡。
“只有被逼到绝路上,不想当俘虏,不想受辱的汉子,才会在手上打这个结!”
“当年鄱阳湖决战,咱们这帮老兄弟就是打著这个结,跟著上位冲陈友谅的铁索连舟!”
“黄子澄,你读了一辈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是疯病?这是他娘的骨气!”
不仅是常升。
大殿外,那两排站岗的金吾卫,那些平日里像木桩子一样的老兵,都是在疯狂的压制著自己的衝动。
他们听得懂。
那是只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懂的语言。
把手和兵器焊死,那是把命交给阎王爷。
无形的悲愴和杀意,压得满殿文官喘不过气。
“常升!御前失仪!”礼部尚书任亨泰板著脸呵斥。
“体统个屁!”曹国公李景隆脖子上青筋暴起,指著那只手:
“看见皇孙被人逼成这样,你们连个屁都不放!张嘴闭嘴就是杀蓝玉,合著在你们眼里,常家的种就活该被人用钝刀子磨死?!”
眼看武將就要动手打人。
“够了。”
一声清朗的断喝,恰到好处地切进来。
一直当透明人的皇太孙朱允炆,终於走了下来。
他先冲朱元璋行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转身时,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已经掛满悲天悯人的神情。
他走到蓝玉面前,看著那只血肉模糊的手,嘆了口气。
“舅姥爷,各位叔伯,孤懂你们心疼三弟。”
朱允炆的声音很轻,很柔,是三月的春风。
“但是,国法就是国法。东宫有规矩,三弟发病伤人,母亲也是为了让他清醒。看著惨烈了些,但这也是为了三弟好啊……”
他说著,甚至伸出那只保养得极好的手,想要去摸一摸朱允熥满是泥垢的头髮。
做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摆明是说:看,这就是个可怜的疯子,孤不嫌弃他。
近了。
那只代表著“储君恩赐”的手,就要碰到朱允熥的头顶。
突然。
“啪!”
一声脆响。
朱允熥那只完好的左手,不知哪来的力气,挥开,一巴掌狠狠打掉朱允炆伸过来的手!
朱允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悲悯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的错愕和阴狠交织在一起。
“三弟……你……”
蓝玉怀里的朱允熥,费力地撑开眼皮。
视线被血糊住,但他听得见。
听得见黄子澄的嫌弃,听得见齐泰的冷漠,也听得见朱允炆那令人作呕的虚偽。
好啊。
都在演。都在装。
那就看看,谁更能豁得出去。
“別……碰……我。”
朱允熥的声音很低。
“呸!”
一口血痰,正好吐在了朱允炆那双一尘不染、雪白精致的朝靴上!
那一团刺眼的红,在纯白缎面上绽开,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脏。”
一个字。
简单,直接,诛心。
朱允炆受了惊一般,缩回脚,脸上的那副圣人面具,终於碎一地。
“放肆!”齐泰跳脚大骂:“当眾受辱储君!你是真的疯了!无可救药!”
“疯?”
朱允熥在蓝玉怀里挣扎一下,露出一个属於亡命徒的笑。
“舅爷……放我下来。”
蓝玉红著眼,慢慢蹲身,把怀里这个血瓷娃娃放在地上。
朱允熥双脚落地。
但他站不稳。
刚才在雪地里那一通折腾,早就透支所有体力,两条腿抖得厉害。
眼看就要摔倒,常升和李景隆下意识伸手去扶。
“別动!”
朱允熥低吼一声。
他咬著牙,死死盯著脚下的金砖。
那只已经废掉的右手,抓著那把生锈的铁条,重重地往地上一拄!
“当——!”
铁器撞击金砖。
靠著这根“拐杖”,他硬是站住。
一身破烂的大红斗篷,披头散髮,满脸血污,赤著脚,手里拄著一把生锈的铁剑。
他就这么站在一群衣冠楚楚、满身香气的文官对面。
活脱脱一个乞丐。
更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朱允熥一步步的逼近著朱允炆:
“我的好二哥,你说我疯了。”
“嘿嘿,那么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疯子。”
第11章 文官那张嘴,逼死武將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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