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战况依旧激烈。哭累了的歇口气喝点水，储备体力准备下一轮；
    刚来的则立刻加入“合唱团”，贡献新声部。
    两位年轻的女老师忙得焦头烂额，额头上都是细汗，笑容已经有些僵硬，抱著这个哄，拉著那个劝，宛如置身於迷你版的“百鬼夜哭”现场。
    鹿溪却很兴奋，她完全不受环境影响，像进了游乐园，拉著苏陌在教室里有限的空地上跑来跑去，看看墙上的卡通画，摸摸架子上的新玩具，小脸上满是新奇。
    “陌陌，这个是什么？”
    “陌陌，那个小兔子会动哎！”
    苏陌则被她拉著，像个人形掛件兼导航仪，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半眯著眼睛，看著老师们疲於奔命地安抚一个个情绪崩溃的小屁孩，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他觉得他们有点吵，並且开始思考中午吃什么才能值回票价。
    毕竟这所幼儿园的餐標可是全市前三啊！
    而且未必是第三！
    终於，在老师们快要用尽毕生耐心和哄娃技巧，大部分孩子也哭得差不多、开始抽抽噎噎地观察环境时，教室里获得了一丝短暂的、疲惫的寧静。
    老师们刚想鬆口气，趁这宝贵间隙组织点安静的活动。
    就在这时——
    一个清亮、甚至带著点慵懒童音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教室里大部分孩子听见，清晰地响起：
    “別哭了，你们爸妈不要你们啦，所以才把你们丟这里的。”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瞬间的死寂。
    然后——
    “哇啊啊啊啊——！！！”
    “妈妈——！！我要妈妈——！！！”
    “爸爸不要我了！！呜哇——！！”
    比之前猛烈十倍、绝望百倍的哭声猛然爆发！
    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教室！刚刚止住眼泪的再次崩溃，本来就在抽泣的嚎啕大哭，连几个本来没哭、茫然看著四周的孩子，也被这恐怖的气氛感染，“哇”地一声加入了合唱团！
    一时间，教室里鬼哭狼嚎，堪称声波武器实验现场，分贝高得足以掀翻屋顶！
    两位年轻老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裂开，碎了一地。
    她们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靠近窗边的位置，一个长得过分漂亮的小男孩正慢吞吞地把自己从那个兴奋地指著窗外小鸟、完全没受影响的粉裙小女孩身边拉开一点点距离，仿佛刚才那句“恶魔低语”不是他说的一样。
    他甚至还有閒心抬手理了理自己刚才被鹿溪扯得有点歪的背带。
    他的小脸白皙精致，表情是一种近乎佛系的平静，甚至带著点“啊，终於清净了…咦，怎么更吵了？”的细微疑惑。
    那双清澈的眼睛迎上老师震惊、崩溃、难以置信的目光，甚至还无辜地眨了眨。
    就是他！这个看起来最乖巧、最漂亮、最不像会捣乱的孩子！
    一句话，直接让她们一上午的努力化为乌有，让教室瞬间升级为“人间惨剧”浓缩版！
    其中一位扎著马尾的年轻老师，看著苏陌那张人畜无害的漂亮脸蛋，再听著耳边仿佛永无止境的魔音贯耳，一股混合著疲惫、抓狂、以及“这届孩子怎么这么难带”的悲愤直衝头顶。
    她突然，非常非常想……
    也把眼前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小恶魔，给弄！哭！啊！
    让他也体验一下什么叫绝望！什么叫社会的险恶！看他还能不能这么淡定地“核平”全场！
    苏陌似乎察觉到了老师那“核善”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看了那位气得胸口起伏、眼神“危险”的老师一眼。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哭嚎背景音中，在老师几乎要喷火的眼神注视下——
    苏陌极其缓慢地，对著老师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极淡，难以察觉，但绝对存在的乖巧微笑。
    老师：“！！！”
    这娃…是魔鬼吗？！绝对是吧？！
    教室里的哭声海啸，在两位老师耗尽洪荒之力、许诺了无数遍“妈妈下午第一个来接”、“奖励小红花”、“给好吃的饼乾”之后，终於渐渐平息，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委屈的哼哼。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对某个始作俑者的幽怨。
    扎著马尾的年轻老师揉了揉嗡嗡作响的耳朵，强行撑起职业笑容，试图將孩子们的注意力引向正轨：
    “好了好了，小朋友们都很棒！不哭了哦！现在，让我们来认识一下新朋友好不好？每个小朋友都上来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喜欢什么，好不好呀？”
    这个环节对於安抚情绪、建立秩序通常很有效。
    孩子们逐渐被引导著，暂时忘记了离別的悲伤，开始好奇地打量彼此。
    一个接一个，小朋友们被老师牵著，或勇敢或怯懦地走到前面。
    有的大声报出名字，有的细如蚊蚋，有的说著说著又开始想妈妈眼圈发红，还有的乾脆忘词呆在原地。千姿百態，充满了这个年龄特有的笨拙与真实。
    鹿溪是绝对的“社交恐怖分子”。
    轮到她时，她不用老师牵，自己就噔噔噔跑到前面，站得笔直，小下巴微扬，声音清脆响亮，像只骄傲的小百灵鸟：“我叫鹿溪！小鹿的鹿，溪水的溪！今年三岁啦！我喜欢吃草莓、棉花糖，还有…还有和陌陌一起玩！”
    说完，还朝著苏陌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老师们都被她这活力感染，笑著夸她勇敢大方。
    终於，轮到了苏陌。
    李老师看著这个安安静静坐在小椅子上、从头到尾除了那句“核弹”发言外就没出过声的男孩，心情复杂。
    她儘量用最温和的语气：“苏陌小朋友，到你了哦。”
    苏陌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人类的本质之一就是复读机和自我介绍。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步履平稳地走到前面那片小小的“舞台中央”。
    面对底下二十几双或好奇、或懵懂、或还含著泪花的眼睛，他脸上没有丝毫紧张，只有一种“流程走到这一步了那就配合一下吧”的平淡。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带著点领导视察般的隨意，开口声音清晰平稳，语速不疾不徐：“苏陌。三岁。”
    然后，就没了。
    没有“喜欢什么”，没有“希望大家做好朋友”，连个语气词都欠奉。
    说完名字年龄，他就那么站著，仿佛在等老师示意“可以下去了”。
    李老师和另一位王老师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带了这么多届小班，哭闹的、活泼的、內向的、慢热的都见过，但像苏陌这种…
    明明举止得体，不哭不闹，却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敷衍的孩子，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那副样子，不像来上幼儿园，倒像是来体验生活或者视察工作的
    “呃…苏陌小朋友，可以再说说你喜欢什么吗？或者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 李老师试图引导。
    苏陌想了想，很诚实地回答：“喜欢睡觉。”
    顿了一下，补充，“安静。”
    李老师：“…”
    王老师：“…”
    底下的其他小朋友：“？？？”
    鹿溪却立刻捧场，在下面小声但兴奋地说：“陌陌睡觉时间特別长！”
    这自我介绍环节，就在一种让老师有点无从下手的气氛中，从苏陌这里滑了过去。
    老师们决定暂时放过这个看起来有点“超纲”的孩子，继续流程。
    苏陌回到座位，继续他的“观察者”模式，对这个环节本身兴趣缺缺。
    大部分名字和面孔对他而言都是过眼云烟，上辈子没印象，这辈子估计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直到，一个小女孩被老师牵到前面。
    苏陌原本半闔的眼皮抬了抬。
    那小女孩穿著质地很好的浅蓝色连衣裙，头髮是纯正的黑长直，柔顺地披在肩头，发尾修剪得整齐。皮肤是冷调的白皙，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很黑，眼神却淡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看著台下时，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