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苏洵和赵春华前后脚下班回了家。
    两家本就对门，平时几乎不关门，赵春华刚放下包就听见隔壁传来沈静带笑的声音和孩子们隱约的动静，便拉著苏洵直接过去了。
    一进门，沈静就笑吟吟地把下午的“英雄事跡”又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重点突出了苏陌如何临危不惧、智勇双全，以及鹿溪如何从惊嚇到被保护得妥妥帖帖。
    赵春华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搂过儿子上下检查，確认连根头髮都没少后，才鬆了口气，又是后怕又是骄傲地揉著苏陌的脑袋：“咱们陌陌真长大了，知道保护妹妹了。”
    苏洵则大力拍著儿子的肩膀，差点把小小只的苏陌拍个趔趄，哈哈大笑：“好小子！像我！有担当！不过下次咱能不动脚吗？那地方……咳咳，男子汉大丈夫，换个地方切磋嘛！” 换来赵春华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晚餐自然是两家凑在一起吃，热闹又温馨。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家常却丰盛的菜餚，四个大人加上两个小孩围坐，气氛格外融洽。
    饭吃到一半，沈静想起下午的趣事，忍不住笑著提起来：“对了，春华，苏洵，你们是不知道，下午小陌护著小溪回来之后，我还问他愿不愿意给我们小溪当『小老公』呢。”
    “噗——” 正在喝汤的鹿燁华差点呛到。
    赵春华也忍俊不禁，好奇地看向两个小豆丁。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认真用勺子对付碗里饭粒和肉圆的鹿溪，猛地抬起头，小脸上还滑稽地沾著一颗白米饭粒。
    她用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小表情严肃得仿佛在宣誓，声音清脆响亮地附和妈妈的话：“嗯！要和陌陌好！”
    说完，好像觉得语言还不够有力度，她努力用小手握住自己的小勺子，颤巍巍地舀起上面那颗原本属於自己的、油亮亮的红烧肉圆，然后伸长了小胳膊，试图越过小半张桌子，把肉圆放到旁边苏陌的碗里。
    那颗肉圆在勺子里晃晃悠悠，轨跡莫测，眼看就要掉进苏陌面前的排骨汤里，或者掉到桌上。
    苏陌看著那颗承载著鹿溪“沉重”情谊与油光的肉圆，內心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算啥，三岁女顶流的定情信物是一颗肉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自己面前的小碗往前推了那么几厘米。
    “嗒。”
    一声轻响。
    肉圆不偏不倚，正好落入碗中，汤汁都没溅出来。
    鹿溪立刻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小脸绽放出灿烂又满足的笑容，大眼睛弯成了月牙，亮晶晶地看著苏陌。
    沈静被女儿这实诚又可爱的举动逗得前仰后合，擦了擦笑出的眼泪，半真半假地对苏洵和赵春华说：“你看，我们小溪多喜欢小陌。要不，咱们两家真定个娃娃亲得了？我看这俩孩子就特別有缘！”
    苏洵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连声道：“好啊好啊！我看行！静妹子，以后咱可就是一家人了！”
    那语气，活像已经看见了儿子娶回漂亮媳妇的美景。
    对面的鹿燁华脸却黑了，手里的筷子顿了顿，没好气地瞪了苏洵一眼：“好个屁！孩子才多大，定什么娃娃亲？胡闹！”
    他看向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漂亮但总感觉有点“老神在在”的臭小子，心里那坛陈年老醋又开始咕嘟咕嘟冒泡。
    苏洵毫不在意，笑嘻嘻地给鹿燁华斟满酒，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老鹿，別这么小气嘛！不就是小溪以后嫁过来，也得管我叫爹嘛！多大点事！”
    “要不这样，公平起见，我现在就让小陌改口，先管你叫爸！提前適应適应！” 说著，还真作势要去拍苏陌。
    鹿燁华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可爱的女儿甜甜地叫苏洵爸爸，而苏陌那小子对著自己喊爸…
    顿时觉得杯子里的酒变得没滋没味，甚至有点苦涩。他闷闷地喝了一口，没接话。
    倒是沈静和赵春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沈静尤其，想到软乎乎、漂亮又偶尔露出小大人模样的苏陌，如果真的抱著自己喊妈妈…
    哎呀呀，那画面太美，她脸上不自觉就浮起了標准的“姨母笑”，心里甚至开始盘算將来婚礼是办中式还是西式了。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即將到来的幼儿园生活。
    鹿燁华清了清嗓子，努力把思绪从“嫁女儿”的悲愴中拉回来，介绍起选定的那家私立幼儿园：“…各方麵条件都不错，最重要的是餐食標准，据说在本市能排进前三，而且未必是第三。”
    “离咱们家也近，以后谁有空谁去接，也方便。”
    他盘算著，这样至少能確保自家小白菜大部分时间不会被隔壁那小子独占。
    苏陌原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大人们閒聊，神游天外，思考著“理科精通”该怎么转化为实际优势，突然捕捉到“幼儿园”这个关键词。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幼儿园……
    记忆深处某些模糊又嘈杂的画面浮光掠影般闪过——一群掛著鼻涕的小屁孩、永远唱不完的儿歌、抢不完的玩具、以及午睡时怎么也睡不著的硬板小床……
    上辈子经歷一次就够了。
    这辈子居然还要带著成年人的思维和记忆，再去体验一遍？
    这算什么？！地狱级沉浸式情景再现吗？！
    比996福报更可怕的是带著35岁的灵魂重新经歷3岁的集体生活！这简直是对他这种追求慵懒从容生活哲学人士的终极精神折磨！
    苏陌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勺子。
    系统，你出来！这“逆天改命”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能不能申请跳过幼儿园直接上大学，让他带著对青春的感悟重新经歷青春。
    在线等，挺急的。
    然而系统毫无反应，显然认为上幼儿园属於“正常人类幼崽成长必经之路”，不在干预范围。
    这时，鹿溪已经吃完了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饭，迫不及待地从儿童椅上出溜下来，跑到苏陌身边，拉起他的手轻轻摇晃，仰著小脸期盼地说：“陌陌，去你房间玩！看那个会转的亮亮球！”
    苏陌房间里有个他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用电池驱动、能投射出星空光影的小装置，被鹿溪称为“亮亮球”，是她最喜欢的玩具之一。
    苏陌正被“再上幼儿园”的噩耗打击得有些萎靡，闻言也无心抵抗，蔫蔫地应了一声，准备起身带鹿溪过去，顺便思考一下如何优雅地逃掉幼儿园第一天。
    “等等，溪溪啊。”
    鹿燁华叫住了女儿，看著女儿迫不及待要跟苏陌跑掉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和不舍更浓了。
    他放下筷子，儘量用温和的语气问：“溪溪啊，明天就要去幼儿园了，要暂时一整天都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你…紧张吗？”
    他试图引导女儿体会一下分离焦虑，最好能撒个娇，说“爸爸我捨不得你”，那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多安慰安慰，展现一下如山般厚重的父爱。
    鹿溪被爸爸叫住，停下脚步，转过头，小脸上满是不解，想都不想就回答：“不怕啊。”
    鹿燁华：“…”
    准备好的安慰词卡在了喉咙里。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担忧一些：“紧张也是正常的哦，很多小朋友第一次去都会哭呢。哎，你说你不紧张？” 他试图再给女儿一个机会。
    鹿溪肯定地点点头，表情非常理所当然：“嗯，不紧张。”
    “你怎么能不紧张呢？” 鹿燁华有点急了，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白天那么长时间都见不到爸爸了哎！爸爸会想你的！”
    这个卑鄙的大人正在企图用情感绑架萝莉。
    鹿溪眨巴著大眼睛，逻辑清晰地反驳：“可是爸爸现在要上班，本来白天也见不到呀。”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爸爸的问题很奇怪，又补充道，“而且幼儿园有老师，有小朋友，还有饭吃。”
    最重要的是——
    鹿溪转过头，看向身旁虽然一脸“生无可恋”但依然任由她拉著手的苏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用力晃了晃两人牵著的手，语气变得欢快又篤定：
    “我还有陌陌呢！”
    说完，她不再给爸爸继续“矫情”的机会，拉著苏陌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小背影乾脆利落，头也不回。
    鹿燁华：“…”
    他伸出去想要挽留的手，僵在半空中，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家水灵灵、软乎乎的小白菜，头也不回地牵著那只怎么看都有点“居心叵测”的小猪，欢快地跑出了他的视线，奔向了隔壁猪圈。
    餐厅里一时安静。
    沈静和赵春华努力憋著笑，肩膀微微抖动。苏洵则是一脸“不愧是我的种”的得意表情，碍於老友铁青的脸色，才没笑出声。
    鹿燁华感到一阵萧瑟的秋风仿佛穿透墙壁，吹进了他心里，凉颼颼的。
    他仿佛听到了背景音里传来二胡淒凉的调子，眼前甚至出现了幻象：自家小白菜越跑越远，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而他伸出的手，什么也抓不住…
    “不——！” 他內心发出一声悲鸣，却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颓然收回手，默默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三分无奈，七分心酸。
    旁边的苏陌在被鹿溪拉著出门的瞬间，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道混合著不甘、幽怨、醋意以及“女大不中留”悲凉的灼热视线。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我靠，袁华。
    雪花飘飘~北风萧萧~天地一片苍茫~
    算了，还是赶紧去玩“亮亮球”吧，至少那个不会用眼神谋杀他。
    至於幼儿园……苏陌看了一眼身边兴致勃勃的鹿溪，最后嘆了口气。
    带著未来顶流一起重温幼儿园，说不定也能开发出点新乐子。
    比如提前给小朋友们普及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