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珠顺著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湿润的岩石上,碎成更多小水珠。
“被你这么看著,真是叫人不安呢!”安沙尔勉强的笑了声“我叫安沙尔,是来找你的。”
他的下巴扬了扬,示意正在隨米婭撤离的诺比斯他们“你孩子?长的不太像呢,该不会是杂种吧?”
话音未落,柒若风的回应便已到来。
“不必试图进一步激怒我,敢对他们下手,便已是取死有道!”
话音冰冷,如同深埋地底的寒铁。
柒若风右手的五指微微张开,向前虚虚一按。
数条血肉丝线从他指尖无声的激射而出,划破潮湿的空气,刺入安沙尔的脖颈、脸颊、肩头、胸口。
丝线尖端没入之处,只有细微的凹陷。
安沙尔的身体骤然一僵。
丝线在他体內沿著皮下组织、肌肉纤维的间隙,灵巧而迅捷地游走、钻探。
目標是他的神经网络。
丝线尖端在几个呼吸间,便与安沙尔遍布全身的主要神经束完成了粗暴的对接。
模擬的痛觉信號如同被接通的电流,顺著这些新建立的通道,汹涌灌入。
一会儿將信號通道开到最大,倏而又调到最小。
输出力道滑上又滑落,一收和一放,来来回回之间,花式千变万化。
实在不简单!
颇有当年杨教授的风采。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意志再如何坚韧如钢铁,恐怕也撑不过几轮这种毫无规律的强度切换与质感变幻。
安沙尔苍白的脸微微抽搐,额头上沁出冷汗,沿著瘦削的下頜滴落。
被切断的右臂断面,血液流淌的速度加快,在脚下匯聚成一小滩粘稠的鲜红。
四肢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那是肌肉在过度刺激下產生本能反应。
但他的表情,却凝固在荒诞的平静里。
“没用的,”他的声音响起,除了因剧痛带来的喘息,语调竟没什么太大变化,“这种生理层面的痛楚,就算你將我痛到休克,也不可能从我脸上看到你想要的表情。”
柒若风冷冽一笑:“这样啊,那还真是拿你没办法了呢。”
心念下沉,顺著丝线,探向安沙尔的意识深处——那片承载著思维与灵魂的记忆之海。
受益於来自星之罗盘的记忆碎片,和编纂人造意识的经验,他已经具备了探查別人记忆的能力。
此刻,这份模糊的能力被他主动运用,以探查为目的,撞进了安沙尔的脑海。
只是这种能力,破坏性极大,还没开始再他脑子里翻找几下呢,安沙尔的身体便开始向后仰,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翻白的眼球向上转动,露出大片渗人的眼白。
口水无法控制地从他咧开的嘴角淌下,混合著冷汗,滴落在前襟。
一副被彻底玩坏了的模样。
由於这种事情,柒若风也是第一次,没啥经验,意识灌注的时候力道大了那么一捏捏,不少原本或有价值的信息,在衝击下就像被暴力撕碎的画布,变成了更加零散的碎片画面,在意识的湍流中翻滚沉浮。
破碎的画面闪烁不定:
——覆盖著白色绒毛的手,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抚摸过某个非金非石的光滑曲面,其上倒映出扭曲的人影。
——无数低垂的头颅,跪伏在苹果核形状的符號周围,符號中心似乎有一团不定形的黑暗在蠕动。
——仿佛拥有生命的粘稠物质,从岩壁的缝隙中渗出,缓慢包裹住一具失去声息的躯体。
——非人的嘶鸣声,夹杂著意义不明的古老音节呢喃,背景剧烈晃动,类似生物內臟般蠕动的通道壁。
——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的透明多面晶体,內部封存著无法用文字或言语形容的东西。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前后顺序混乱,缺乏任何能串联起逻辑的线索。
想要从这一团混沌中整理出完整的信息,无疑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去拼凑、解读。
不过,在意识粗暴扫过某些被特定“標记”或“执念”加固的记忆区域时,几个相对清晰一些的关键画面,被柒若风捕捉到了。
其中之一,明確指向了安沙尔此行的目的:
画面中,安沙尔站在一个类似祭坛的边缘,低头凝视著自己的双手。
威严而空洞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直接烙印在他的意识里:“……找到『引路的星』,靠近他,激怒他,让他杀死你。你的死亡,將打开放逐之门,將他包括身份、肉体、灵魂在內一切的一切,流放於世界之外。此乃……必要的牺牲,亦是汝之归宿。”
是类似“亡语”诅咒。
触发条件:被柒若风杀死。
效果:放逐於世界之外。
至於“放逐於世界之外”具体意味著什么,安沙尔的记忆碎片中並没有值得参考的的描述或景象。
柒若风操控著意识流,试图向前追溯,寻找更多关於那个发出声音的源头。
然而,当他触及到所有可能与“教义”、“仪式”、“聚集地”、“高层面孔”相关的记忆区块时,遇到的是一片突兀的空白。
同样具备触及灵魂之手段的柒若风明白,这段记忆是被抹除了!
就像有人用无形的火焰,烧掉了书页上特定的段落,只留下焦黑的边缘和无法辨认的残跡。
换句话说,这个邪教所掌握的手段,同样涉及到了灵魂,而且手法相当老练。
只是他之前,没有这方面的手段,所以感知不到。
“嘖!麻烦!”柒若风抱怨了声,正准备收回丝线,停下探查,先去和诺比斯他们匯合。
来的时候就没有看到莉可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得把人找到。
答应过奥森的,可不能食言了!
心念转动,探查的意识开始从安沙尔那一片狼藉的脑海之中收回。
就在意识流回撤,掠过最后一片尚未完全沉寂的记忆碎片之海时,那些无意义的画面洪流,在柒若风潜意识的有意控制下,忽地產生了短暂的凝滯。
那是有关仪式祭品的记载,柒若风记得,诺贝拉就是被选中作为祭品,才会到深界四层这儿来的。
其中一片碎片里,有简洁而冷酷的文字记录闪过,应该是某段纲要中的重要条目:
“……祭品遴选……净身仪式……肉体之纯洁……褪去凡俗之垢……灵魂杂质剥离……趋近**#¥所喜之形……”
被选为祭品的孩童,经过所谓的净身仪式后,不仅仅肉体会发生变化,变得纯洁並逐渐脱离人类的范畴,连灵魂层面的杂质也会被剥离,向著某种更受那个邪教所崇拜的存在喜爱的形態转变。
用更直白的话翻译就是:会遗忘掉过往的一切,变成一具空洞的非人躯壳。
这一变化总共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就是净身仪式,如同给胚芽除去外壳;
第二阶段,是肉体的“脱凡”,表现形式之一,便是趋向於某种特定形態的生骸化——与娜娜奇那种形態相似,但又有所不同,这种生骸化保留了更多人类的外貌特徵,同时赋予超越常人的力量,以及对深渊力场影响的相当程度的免疫力。
安沙尔那覆盖著奇异白绒的手,还有猫儿、竖瞳,或许就是这种“脱凡”的產物之一。
这也是诺贝拉为何能顶著深界四层的上升诅咒,从下面往上爬到这个高度的原因。
娜娜奇“看穿力场浓度”的指引固然关键,但若他本身没有对诅咒產生相当的抗性,仅靠指引规避最危险区域,恐怕也难以支撑他抵达此处。
至於第三阶段,自然就是......遗忘一切。
麻烦了!
绝不能任由诺贝拉继续生骸化。
然而,无论是从安沙尔那被搅得一团糟的记忆里,还是柒若风波多尔多提供的资料中,都没有任何关於“逆转生骸化”的案例。
一例也没有!
毕竟生骸化这种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稀有......
“娘希匹!”
柒若风咒骂著,心念一动,那些刺入安沙尔体內,连接著神经与意识的暗红丝线抽离。
在丝线离体的同一剎那,柒若风右手並指如刀,虚空连划四下。
丝线划过空气,发出细微锐鸣。
安沙尔尚存的手臂臂与双腿,从肩关节与髖关节处,整齐地分离。
断口平滑如镜,能短暂的看到骨骼、肌肉、血管的清晰截面,血液在稍稍延迟后,才汩汩涌出。
失去所有支撑的安沙尔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无声地向后仰倒,重重摔在湿滑的地面。
剧痛或许仍在,但他涣散的意识已无法做出有效反应,只有身体因神经残留的本能而微微抽搐。
柒若风看也没看那涌出的鲜血,指尖弹射出血肉丝线,封闭了安沙尔四肢的断端血管。
止血,但不必疗伤。
接著,他隨手从旁边扯下一段布满细小尖刺的深褐色藤蔓。
藤蔓坚韧的表皮上,尖刺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麻利地將已成人彘的安沙尔拦腰捆了几圈,又在脖颈处绕了一道,打了个死结。
尖刺隨之扎进安沙尔的皮肉,摩擦中细密的伤口扩大,致使血液渗出。
做完这些,柒若风一把拎起藤蔓,將安沙尔甩到背上。
藤蔓勒紧,尖刺更深。
哪怕知道肉体上的痛楚无法让他悔过,那也决不能给这种东西有丝毫的舒服!
身影腾空,背著安沙尔,开始在巨人之杯上层广阔而复杂的空间里快速穿梭。
湿热的风掠过耳畔,下方是绵延不绝的巨大杯状叶片与温热的水域,岩壁上垂掛著发光的菌类与藤蔓。
除了看到他就躲藏起来的穿弹兽,再没找到体型大一些的生物,这其中自然包括莉可和忒斯特他们。
找寻无果,便想著:既然没看到雷古那小子使用火葬炮的痕跡,那应该就问题不大。
顺著记忆回到娜娜奇的驻地,这里已经被建设成了一处世外桃源。
此处地势相对平缓,巨大天台蔓的分布不再那么密集,空气里的腐殖质味道淡了许多,隱约能闻到一丝清甜的花香与乾净的泥土气息。
依著一处向內凹陷的、乾燥温暖的岩壁,矗立著一栋……房子。
它的主体结构取材於附近能找到的一切:粗壮坚韧的巨型植物茎秆被削平、榫接,构成了框架与墙壁;
某种大型深渊兽类洁白光滑的骨骼被精心打磨,镶嵌在关键部位作为支撑与装饰;
大片厚实防水的不知名阔叶叠成屋顶;墙壁上甚至开出了形状不规则的“窗户”,蒙著半透明类似昆虫翼膜的材质。
整体风格贴近的童话风格,线条圆润,屋檐微微上翘,门廊下掛著一串用细小兽骨和彩色石子穿成的风铃,偶尔有微风吹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房子的一侧,嵌入了一颗被掏空的,直径超过三米的球形植物块茎。
块茎表面还保留著原有的木质纹理与一些寄生的小型萤光苔蘚,內部被改造成了房间,从一扇圆形的、掛著骨片门帘的洞口,可以窥见內部温暖的光晕。
这块茎与旁边新建的木骨结构浑然一体,既是承重的一部分,又是风格独特房间。
这里安静,整洁,瀰漫著一种与外界险恶截然不同的、小心翼翼的安寧感。
柒若风落在花海边缘,尚未走近,便听到了人声。
“……真想不到,这种酸苦的地方,居然还会有如此甜美的去处!”
声音来自另一侧的阴影,忒斯特正费力地搀扶著温科萨,一步一步,缓慢地向房子方向挪动。
温科萨的状態比之前糟得多,几乎將全身重量都压在了徒弟的肩膀上,墨绿色的长髮枯草般披散著。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莉可他们呢?”柒若风走上前,目光扫过师徒二人,直接问道。
“嗨,別提了!”不等温科萨说明情况,忒斯特便截过话头“下降过程中遇到了穿弹兽!我的天,那傢伙简直辣得没法想像!骨头硬得贼硌牙,我都射中他腚了,都没法造成有效伤害,根本打不贏这么辣的怪物,所以……”
他语速极快,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详细描述了穿弹兽的可怕,他们如何奋力抵抗,温科萨如何指挥他发射爆炸箭矢试图支援,但效果甚微。
话里话外,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拼尽全力,无法战胜,都尽力了,別怪师傅!
“那时候雷古都带著莉可撤退成功了,师父还要硬顶著诅咒跑上去看看,结果上升到一半,自己身体就吃不消了,”忒斯特的声音里有了哭腔,是心疼又后怕,“要不是我死命拽著他,他都得掉下去!你看看,因为你的要求,他把自己搞得那么苦涩……”
柒若风没理会忒斯特的抱怨,目光落在温科萨脸上。这位年纪並不大的探窟家对他费力地扯出一个虚弱的苦笑,连点头的力气似乎都快没有了。
“我又没有怪你们,”柒若风平视著温科萨浑浊的眼睛,“你会这样,应该不只是因为上升负荷吧?”
温科萨喘息著,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算时间,应该快到了,对吧?”柒若风问。
“……还有一两天的时间……”温科萨仰起头,看著眾多巨人之杯缝隙中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可真快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恍若昨日。”
“这里离永恆香花园不远。”
温科萨赤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么?那可……真是太幸运了。”仅仅说了这几句话,就让他耗尽了力气,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平躺在柔软的草丛丛中,胸膛剧烈起伏。
“忒斯特……”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徒弟,“我渴了,帮我去取点水好吗?”他示意了一下远处的河流。
“有什么话是我都不能听的吗?”忒斯特不满地嘟囔,伸出手,想推搡一下师父表达抗议。
但温科萨那虚弱至极的模样,伸出的手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了温科萨的肩膀上,看上去就只是摸了下。
瘪著嘴,拿起温科萨腰间的水袋,乖乖地地朝著河流小跑过去。
直到忒斯特的身影消失在屋角,温科萨才重新將目光聚焦在柒若风脸上。
“吶~柒若风先生……”他喘息著,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却异常清晰,“能最后……请求您一件事吗?”
“关於这小子的,对吧?”柒若风在温科萨身旁的草地上坐下,眯起眼睛,望向忒斯特离去的方向。
透过薄雾投射下来的天光给那孩子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朦朧的金边。
温科萨费力地点了点头“果然瞒不过您!”
“……请您……像创造他一样,创造一个『温科萨』,陪著他吧!”
他停顿了许久,积蓄著继续说下去的力气:“我知道……您可能不太喜欢他。这是我的错,没有教育好他……但是,忒斯特,他真的是个好孩子……他从小就没了亲人……我走了,他就又是一个人了……我……我放心不下……”
柒若风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的这个想法,有和他说过吗?”
温科萨愣住了,灰败的脸上浮现出困惑:“……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第97章 温科萨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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