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哨堡雪夜
    细雪拍打著石墙，偶有雪花从破洞中飞进来，但哨堡一楼大通厅里却热得发烫。
    长条木桌拼满了整间大厅，壁炉和火盆烧得通红，佣兵们和眾多奥法骑卫混坐在一起，没有了白天的剑拔弩张，只有燉肉与香料的香气、烈酒的辛辣味混著笑闹声。
    下午聊得投机的佣兵和女骑卫凑成一桌，有人聊边境战场、有人掰扯魔法学术、有人围著火堆赌牌唱歌，连拘谨的贵族骑士们也放下了架子，轮值的人换班下来就扒两口热饭喝两杯酒，热闹却不混乱，是紧绷一整天后，不打不相识的彻底放鬆。
    唯独靠西侧墙、正对著主楼楼梯口的角落这边，始终安安静静，与满厅的热闹隔著一层无形的距离。
    布兰妮就坐在这边，她脸上戴著那张莫尔迦王室特製的活化义脸面—那是典型的巫师奇物，从符文上来看很不一般，看起来也十分凶恶，符合她的形象。
    软烂的肉块混著吸饱汤汁的根茎菜，醇厚的香料压去了腥气，热意顺著喉咙滑进胃里，竟比王庭骑士团后厨做的佳肴还要熨帖暖胃。
    这群佣兵的手艺好像也不错，让布兰妮怀疑这些人里，是不是有人在酒馆中经常工作。
    布兰妮的义脸面隨著她嘴唇的张合而开口，像是狰狞恶魔的在进食一样。偶尔在咀嚼吞咽、唇瓣开合幅度最大时，会有那惊鸿一现...若有人此时注意到，必定露出无比错愕的目光。
    但佣兵们並不关注她，偶尔目光扫到了也会当做看不见。
    公会佣兵们身上的秘密，往往都非常的多，非常懂得如何尊重別人的隱私，这让布兰妮感觉非常舒服。
    这时，三个女佣兵端著摞在一起的餐盒路过她身旁，停在了对面的桌子旁整理。其中两个女佣兵露在衣料外的小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咒文纹身，布兰妮一眼便认出那是镇压恶魔的符文，不由多留意了两眼。
    “莉娜，这餐盒里的肥肉是不是太多了？”
    “你懂啥，咱们头儿肚子里油水少，就好这口肥的，越油越香。”
    “我说的是莱拉小姐！你这菜单，能对吗？別回头惹得人家吃不下饭。”
    “嘿嘿，放心吧，她的口味我门儿清！上次她来咱们酒馆，菜就是我跟著大妈一起做的！你是没瞧见，她吃的那叫一个...莱拉小姐铁定是多少年没沾过足油水的东西，今天这一餐，保准她满意！”
    布兰妮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木勺站起了身，径直朝著莉娜三人走了过去。
    她近两米的高大身形，配上脸上凶戾狰狞的义脸面，压迫感瞬间拉满，看著活像来找茬的。莉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但另外两个女佣兵却半点没退，叉著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迎上她，眼里毫无惧色。
    布兰妮暗暗有些感慨，她是心里其实是瞧得起这群人的。
    明明个体实力和自己天差地別，却没几个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和莫尔迦的教授们一样胆大冷静！也不知道是哪位好导师教出来的好学生。
    她没和三人说半句话，只垂眸扫了一眼桌上那个最大的、描著金边的双层餐盒，伸手拎起来，转身便朝著楼梯口走了。
    刚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三人压著嗓子的小声嘟噥。
    “..牛逼，一样就看出咱两的底子”了，怕咱突然发疯，肉里钻出来什么东西，惊了她的头儿。”
    “嘖嘖，我打赌50冠，一会她还得先尝两口...”
    身后的声音隨著她迈上楼梯渐渐消散，布兰妮踩著寂静的木质楼梯往上走，喧闹的人声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剩下细雪拍打石墙的轻响，还有脚下楼梯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她在半路上停下脚步，打开餐盒的盖子，用乾净的银勺挨个采尝了一口餐食，魔力顺著舌尖蔓延开来，仔细感知了许久，確认其中没有任何毒素、诅咒，也没有半分异常的魔力波动，才重新盖好餐盒，继续上楼。
    很快，布兰妮便站在了顶楼的房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门板。可敲了许久，门內却半点回应都没有。
    她微微皱起眉，试探著向门內探出精神力，却发现整个房间都被一股强大的结界魔法彻底封锁，连一丝一毫的內部动静都感知不到。
    布兰妮瞳孔猛然一缩，惊怒与后怕瞬间衝上头顶一她第一反应便是殿下遇了险，后悔自己竟把殿下单独留在这里这么久。心念急转间，她没有半分犹豫，蓄力一脚狠狠踹在了门锁上，厚重的实木门应声而开，她握著剑柄瞬间冲了进去。
    可下一秒，布兰妮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与楼下大通厅的鼎沸喧闹截然相反，顶楼的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啪轻响。小壁炉里燃著温吞的炭火，橘红色的火光温柔地铺满了整间屋子，把窗外的风雪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屋內空无一人，只有地毯上散落著一地杂乱的衣物—陛下的骑装內衬、束髮的金带揉成一团，上面还有一些脏东西。旁边是几件被撕得破烂的衬衣，纽扣崩得满地都是...显然是女人撕烂的。
    愕然间，她敏锐的感知捕捉到斜上方楼顶平台传来的活人气息，还有极轻的低语。布兰妮瞬间绷紧脊背，握紧剑柄贴著墙穿过侧面通往天台的小门，抬头望去—
    只见漫天飞雪中，一男一女裹著同一张厚羊毛毯，並肩依偎在平台的矮墙边，正仰头看著簌簌落雪。毯子垂落的边缘露著光洁的肩颈，底下显然是未著寸缕。两人只顾著凑在一起低声说情话，半点都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布兰妮的脸瞬间爆红，浑身血液都好像衝上了头顶，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僵在原地片刻，隨即像踩了火炭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了房间，轻手轻脚合上被踹坏的房门，把餐盒稳稳放在了门垫上，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下了楼。
    等回到一楼大厅，她才发现后背的內衬早已被冷汗浸透，连握著剑柄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当晚，所有人都在哨堡內安歇。佣兵们特意把堡垒里最暖和、墙体最完整的几间房都腾给了奥法骑卫。连烧壁炉的柴火都提前劈好堆满了墙角。不少女骑卫回房时，脸颊泛红、看到布兰妮时眼神闪躲，脚步都放得极轻一这个雪夜，註定有人要睡不著觉，也有人要捨不得睡觉。
    布兰妮就是那个睁著眼熬到后半夜的人。
    作为真正的莫尔迦王国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新王的真正的妹妹，布兰妮和所有王室公主一样，早就在宫廷嬤嬤的教导下，翻完了那些藏在书柜最深处、绘著奇怪”画面的魔法动態相册。
    而作为一名天生的正式巫师”，她虽然在学院没呆过，小时却经常去姐姐与琉璃姐姐的实验室乱逛，对对人体构造、恶魔繁育体系的知识，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可直到今天，直到19岁的今天，她才真正搞懂“打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懊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自己今天实在是太鲁莽、太好奇了，姐姐最是好面子，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撞破了这一幕，回头铁定要按著她狠狠打一顿屁股。
    可懊恼归懊恼，闭上眼，脑海里却总忍不住回放天台的那个画面—一漫天飞雪里，两个人裹著同一张毯子，依偎在一起安安静静看雪的模样...好暖和。
    壁炉里的余温透过墙壁传过来，却好像远不及那一方小小的毯子裹著的暖意，烫得她心口慌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