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闹剧，以方奶奶一声“都进来吃饭了”收场。
    方爷爷家的堂屋比方羽家宽敞不少。
    中间摆了张大圆桌，方家三兄弟的家眷加上孙子辈，呼啦啦坐了满满当当十来號人。
    刘一菲被方奶奶拉著，坐在了主桌的上座，紧挨著方爷爷。
    她刚一坐下，就浑身不自在。
    上座啊。
    这个位置，在方家的语境里，分明就是“孙媳妇”的待遇。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方羽，想用眼神杀死他。
    可方羽正埋头剥蒜，根本没看她。
    方奶奶在厨房忙活了一上午，饭菜一道道地往桌上端。
    和方羽家的年夜饭不同，奶奶家的菜全是硬菜，分量大到感觉能把桌腿压折。
    一口大搪瓷盆的铁锅燉大鹅打头阵，油亮的鹅肉在锅里突突冒泡，锅边还贴著一圈金黄的玉米饼子。
    红燜肘子堆了颤巍巍的一大盘，酱红色的皮泛著油光，筷子一戳就烂。
    还有酸菜燉排骨。
    奶奶的做法跟赵桂芳不同，不用五花肉，偏爱大骨棒。
    排骨燉到脱骨，酸菜丝吸满骨汤精华，夹一筷子放嘴里，又酸又鲜。
    此外，还有一盆烀土豆，一碟拍黄瓜，一碟拌菠菜。
    方奶奶最后端上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拿勺子敲了敲碗沿。
    “开饭！”
    老太太一声令下，满桌子筷子齐刷刷动了起来。
    方家人吃饭，和方家人说话一个风格。
    敞亮、实在、不端著。
    没有什么“请”“您先”的客套虚礼。
    看上哪盘菜，筷子直接伸过去，夹到碗里就往嘴里送。
    方大国拿起一只鹅腿大口啃起来，腮帮子鼓得像个松鼠。
    方大强也不含糊，先给自己碗里扒了一大坨猪肉燉粉条，粉条吸得呼嚕呼嚕响。
    方源方正两兄弟，还有堂姐方凝，也是埋头苦干，吃得风捲残云。
    而方爷爷第一筷就夹了一大块燉排骨，放进了刘一菲的碗里。
    “孙媳妇先吃！”
    “谢谢爷爷！”
    刘一菲乖巧地应了一声，低头夹起那块比自己拳头还大的排骨，想也没想就往嘴里送。
    排骨太大，她没法一口含住，腮帮子鼓起一个不太优雅的弧度。
    但刘一菲根本没在意。
    酸菜的鲜爽裹著骨汤的浓香在舌尖炸开，她舒服得眯起了眼。
    太好吃了。
    方羽在旁边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搁在以前的综艺节目和品牌活动上，这位仙女姐姐吃东西永远浅尝輒止，仪態万千。
    夹菜的幅度都绝不会超过三十度。
    可现在呢？
    她正抱著一根大排骨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囊囊的，吃相跟他堂弟方正差不了多少。
    同化进度，良好。
    方羽正暗自得意，低头一看——
    自己碗里空空如也。
    他刚把筷子伸向铁锅燉大鹅，方奶奶的筷子就从斜刺里杀出，截断了他的去路。
    一块鹅肉被夹起，又稳稳地放进了刘一菲碗里。
    “一菲多吃点！你太瘦了！”
    方羽筷子悬在半空，不乐意了。
    “爷，奶，我碗里啥也没有。”
    方爷爷理都没理他。
    方奶奶倒是瞥了他一眼，夹了一筷子拌菠菜丟进他碗里。
    “你自己有手，自己夹。”
    方羽低头看了看碗里孤零零的菠菜，又看了看刘一菲碗里堆成小山包的鹅肉排骨肘子，吸了吸鼻子。
    “行。”
    “我从小就习惯了。”
    刘一菲还故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非常刻意地把自己碗里的肘子举起来，慢悠悠地送到嘴边，啊呜咬了一大口。
    方羽的眼角抽了一下。
    学会炫耀了是吧。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
    方家人的餐桌没有什么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也没有不能说的话题。
    大伯方大国嚼著鹅腿，忽然来了一句。
    “一菲啊，你演的那个仙侠剧，我在手机上看了，挺好看的。”
    刘一菲刚要礼貌地说声谢谢。
    方大国话锋一转。
    “就是那个男主角不太行，一开打就能看见威亚钢丝。”
    “你看方羽今天那套刀法，那才叫真功夫，要不下回你跟导演说一声，让方羽去演你的男主角。”
    方羽差点被嘴里的黄瓜呛死。
    “大伯，那叫仙侠剧，不是抗战片。”
    “拎著大砍刀飞来飞去，那画面你敢想吗？”
    方大强在旁边添了一句。
    “有啥不敢想的，你太爷爷要是活到现在，没准真能飞。”
    全桌哄堂大笑。
    刘一菲也笑得肩膀直抖，脑海里自动生成了方羽穿著仙侠戏服、手持大砍刀从天而降的画面。
    那画风，確实过於清奇。
    直播间的弹幕一直没停。
    【天仙姐姐融入得越来越好了啊！看看这大口啃排骨的架势，谁还记得她以前吃饭是什么样子的？】
    【看看这桌菜！馋死我了！我家年夜饭就俩冷盘一个火锅，人比人气死人！】
    【方羽碗里就黄瓜和菠菜哈哈哈哈哈，这地位不如家里那条狗吧？】
    【这才是过年该有的样子！一大家子坐一起吃吃喝喝，吵吵闹闹！】
    【有没有人注意到天仙姐姐喊爷爷越来越顺口了？洪姐现在怕是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饭吃到一半，方爷爷又给刘一菲碗里添了一大勺疙瘩汤。
    刘一菲赶紧摆手。
    “够了够了爷爷，我真的吃不下了！”
    方爷爷摇头。
    “你这么瘦，哪能够！”
    “在城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到这儿来得多吃点！回去你那个什么经纪人再让你减肥，你就说你爷爷不让！”
    远在京城盯直播的洪姐听到这句话，已经连嘆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什么叫你爷爷不让？
    搁前几天，她一定会跳起来。
    但经歷了磕头拜年、官宣孙媳妇、传家大砍刀这一整套组合拳之后，洪姐的心態已经变了。
    她从最初的疯狂挣扎，进化到了现在的躺平认命。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人还能回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