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整，刘浩然准时来敲门。
    “大师兄，顾老师到了。”
    俞巍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迟艺。
    “走，吃饭去。晚上回来继续看。”
    迟艺合上论文，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走出数学楼，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三月的京大，傍晚的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
    梧桐大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色的路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
    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是刚下课的、刚打完球的、刚从图书馆出来的。
    他们在路灯下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俞巍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顾清尘，想见到肖宿，想见到那个让他做出人生最重要决定的理论。
    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中，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脚下的路如此清晰过。
    老地方在数学楼后面那条小街上，一家名叫“湘味小厨”的馆子。
    店面不大，六张桌子，墙上的菜单用红色马克笔写在白板上，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老板娘炒菜的手艺在京大数学系是出了名的，二十年的老店，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毕业生，味道还是那样，从来没变过。
    顾清尘提前订了里面那张最大的圆桌，能坐八个人。
    他到得早，已经点好了菜。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炒肉末、蒜蓉空心菜、一碗酸辣汤，外加一盘拍黄瓜当凉菜。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顾老师，鱼头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微辣就行”，顾清尘说。
    “好嘞！”
    六点过十分，俞巍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小店，嘴角慢慢翘起来。
    墙上的菜单换了新的白板，但上面的菜还是那几样。
    桌上的调料瓶换了新的瓶子，但里面装的还是那几种。
    这么多年了，这间店好像被时间按下了暂停键一样。
    “老师。”他的声音有点哑。
    顾清尘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来了，瘦了不少。”
    俞巍笑了笑，“还是惦记老板娘的手艺。”
    “今晚管够，坐。”
    两人坐下，刘浩然和迟艺也跟著落座。
    顾清尘看了一眼门口：“肖宿一会儿到，他说还有点东西要收尾，马上过来。”
    俞巍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是老板娘自己炒的大麦茶，有一股焦香。
    味道也没变。
    他放下茶杯，仔细看了看顾清尘。
    这么久没见，顾清尘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精神，而且如今眼角眉梢之间，更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顾老师，研究中心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顾清尘放下茶杯，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比预想的要大得多，报名的人太多了，第一批申请就收到八十多份简歷，来自全国三十多所高校和研究所。数学的、物理的、计算机的、化学的，什么方向的都有。最后我们筛选了七十个人。”
    “七十个？”俞巍愣了一下，“那办公室够用吗？”
    “不够，”顾清尘笑了，“所以学校又给协调了一栋楼，就在数学楼后面，三层的小楼，刚装修完，后天正式揭牌。”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照片上是一栋灰色的小楼，门口掛著一块牌子，红布还没揭开。
    楼前的空地上摆著几盆绿植，是新搬来的，叶子还很精神。
    “一楼是大会议室和公共討论区，二楼是研究员办公室，三楼留给访问学者，条件比我们当年好太多了。”
    俞巍看著照片，沉默了两秒。
    “七十个人……都是什么方向的？”
    “辛几何是主力，大概三十多个。剩下的有做表示论的、做代数几何的、做数学物理的、做拓扑的，还有几个做计算化学和量子信息的。”
    顾清尘顿了顿，“基本上国內搞相关方向的，能来的都来了。还有几个从国外回来的，像德国的马普所、法国的高师，都有华人学者申请过来。”
    “这么多方向，那到时候怎么组织？”俞巍问。
    “分小组。”
    顾清尘说，“按研究方向分成七个小组，每个小组有一个组长，定期组织討论班。
    大组每个月有一次全体研討会，请不同方向的人来讲自己的进展。
    目標是让大家在交流中找到交叉点，辛几何和表示论的交叉、和数学物理的交叉、和计算科学的交叉。
    肖宿的框架本身就是一个交叉的產物，我们得让这个研究中心也保持这种开放的氛围。”
    俞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讲义呢？我听浩然说，您把肖宿的框架整理成了讲义？”
    顾清尘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列印好的文稿，大概有上百页，用长尾夹夹著，页边写满了红色的批註。
    他把文稿推到俞巍面前。
    “你看看。这是初稿，我整理了两个月，把肖宿那几篇论文的核心內容重新组织了一遍。从基础定义开始，一步一步往上搭，儘量让没接触过辛几何的人也能跟上。”
    俞巍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標题是《顾—辛几何理论讲义（初稿）》。
    下面有一行小字：编者按——本讲义旨在系统介绍顾—辛几何理论的基本框架与核心构造，適用於具备微分几何与代数拓扑基础的研究生及以上读者。
    他往下翻。
    第一章是预备知识，辛流形的定义、达布定理、拉格朗日子流形、哈密顿向量场、泊松括號……
    这些都是辛几何的標准內容，但顾清尘的写法很特別。
    他不是平铺直敘地讲定义，而是每引入一个概念，都会在后面加一个简短的註记，说明这个概念在顾—辛框架中扮演什么角色。
    比如在讲完拉格朗日子流形的定义之后，他写了一段话：
    注1.3：在顾—辛框架中，拉格朗日子流形对应於物理系统的“状態空间”。
    不同拉格朗日子流形之间的相交，对应於不同状態之间的跃迁。
    弗洛尔同调正是通过研究这些相交来提取系统的拓扑不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