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七点,江枫准时出摊。
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人。
八点整,一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著车从摊前经过,探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摇了摇头走了。
“我这摊子是有结界吗,蚊子都绕著走。”
江枫自言自语骂了一句,又灌了一口茶。
八点十二分。
一个女人抱著一束花从摊前走过去了。
走出去四五步,脚步停了。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转身折回来,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四十出头的年纪,怀里那束花是非洲菊。
江枫的目光落在她的左手腕上。
一条硅胶手环,医院陪护用的那种。
“喝杯茶?”
江枫给她倒了一杯,推过去。
她接了,捧在手里没喝,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两圈。
“我开花店的,就在前面那条街,走路五分钟。”
“嗯。”
“开了六年了,生意一直不算好也不算差,但是最近这一年……越来越撑不住了。”
她低著头看茶杯里的水面。
“想问问,这个店还有没有继续开下去的必要。”
江枫把茭杯推到她手边。
“心里最急的那件事,默念三遍,然后把这两片茭杯扔桌上。”
女人放下茶杯,双手合十,把两片茭杯夹在掌心里。
她闭上眼,嘴唇动了三次,每次幅度都很小。
然后掷了下去。
两片茭杯在桌面上弹了一下,翻了个身,稳稳落定。
两面全朝上。
笑茭。
江枫盯著两片茭杯看了三秒。
“茭杯在笑你。”
女人抠在杯壁上的手指停住了。
“笑什么?”
“笑你问的压根就不是你真正想问的。”
女人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腰背往上挺了挺。
“我就是问花店的事。”
江枫没接她这茬,伸手指了指两片茭杯之间的间距。
两片挨得极近,正面朝上那片的边缘几乎贴著另一片。
“两片挨得这么近,合在一起念就是一个『关』字。”
女人的表情变了。
“你怕的哪是关店。”
江枫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你怕的是店一关,以后拿什么理由往医院送花。”
女人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肌肉在绷。
她没说话。
江枫也没催她。
“你让我重新掷一次。”
“不用。”
江枫指著两片茭杯的落点位置。
“笑茭已经把答案说完了,你只是不想听。”
他的手指移到茭杯旁边,悬在上方两公分的地方画了一条线。
“这片茭杯最后停下来之前,旋转的惯性方向朝北偏东。”
他的手指顺著那个方向虚指了一下。
“你花店前面那条街往北走,拐一个弯,是什么地方?”
女人的喉咙滚了一下。
“第三人民医院。”
江枫点了点头。
“两片茭杯弹跳的时候,左边那片弹了三下,右边那片只弹了一下。三比一。”
他竖起三根手指。
“你每个月去医院送花,固定一个时间吧?”
“每周四。”
“是下午吧?”
她抬头看了江枫一眼,眼里带著一种被扒光底牌的惊惶。
“你怎么知道是下午?”
“右边那片茭杯只弹了一下就定住了,弹跳力度很轻,轻弹代表日头偏西,午后的气。”
江枫把三根手指收回去。
“每周四下午,你关店,步行去第三人民医院,把当天卖剩的花分成几份,送进病房。”
女人的眼圈憋得通红。
“这花送得有讲究。”
江枫看著两片茭杯在桌面上的刮痕走向,左边那片弹跳落定后在桌面上留了一道极浅的弧线,弧线的方向没衝著人,衝著她脚边那束非洲菊。
“你专门挑那些没人来探望的床位。”
女人的肩膀塌了下去。
她低著头,两手用力抠著围裙的下摆。
“三年了,这是多少个周四啊!”
江枫感嘆了一声。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但没有擦。
江枫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那条硅胶手环上。
“你丈夫是肿瘤科的护工。”
女人的身体抖了一下。
江枫不想逼太紧,但茭杯已经把话说完了,他只是在翻译。
“手环是肿瘤科住院部发的陪护手环,你戴了少说三年没摘,但手环上没有近期接触消毒水的痕跡,你早就没进过病房了。”
“你进的只是走廊。”
“把花放在护士站让人分发,你自己不进去。”
女人终於抬起头来,脸上全是泪,但表情没崩溃,更像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茫然。
“他走了三年了。”
她的嗓子哑得厉害。
“胰腺。”
“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確诊到走,四个月。”
江枫没有接话,等她说完。
“他在肿瘤科干了十一年,护工。干那些翻身擦背倒尿壶的活儿,跟护士不一样。”
她用围裙的角擦了一下脸。
“他跟我说过好多次,那些病人最怕的根本连打针吃药都算不上。最怕的,是早上醒过来,看到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水果,没有花,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说明昨天晚上没有人来看过他。”
江枫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你三年来送出去的花,算哪门子经营成本。”
“你这分明是在替他干他没干完的事。”
女人咬著下嘴唇,点了一下头。
“但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江枫往前探了探身子,两手交叉搭在桌面上。
“你每周四关店半天,拿卖剩的花去送,这部分你在帐上记的是损耗还是报废?”
女人愣了一下。
“损耗。”
“一周送一次,每次大概多少枝?”
“看剩多少,少的时候十来枝,多的时候三四十枝。”
“按均价算,一枝综合成本三块到五块,每周平均二十枝,一个月八十枝,年均损耗成本三千到五千。”
江枫掰著手指头算。
“你花店一个月流水多少?”
“好的时候两万出头,差的时候一万。”
“刨掉房租水电人工和正常损耗,你的实际利润是正的。”
江枫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数字。
“你之所以觉得撑不下去,是因为你把送花的那部分算进了经营亏损里,每个月多扣三四百块,一年扣四五千,三年下来你的帐面上就是在亏钱。”
“但实际上你的花店是赚钱的。”
他把便签纸推到她面前。
“你不需要关店。”
女人盯著那几个数字看了很久。
“那花呢?”
“也不用停。”
江枫把笔放下。
“你跟第三人民医院谈一个正式的志愿者协议,每月固定供花,品种和数量你定,医院出具捐赠证明和感谢信。这笔钱算走公益捐赠,可以抵税。”
他靠回椅背。
“花店可以继续开,花也可以继续送,但別再拿自己当祭品了。”
女人张著嘴,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在变。
从茫然变成了什么別的东西,说不上是希望还是释然,总之不一样了。
“他要你好好活著。”
江枫的语气平得很。
“你倒好,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这算怎么回事。”
女人站起来,弯腰把脚边那束非洲菊抱起来,花瓣卷著边,但橘色和黄色在檯灯光底下还是很亮。
她站了两秒,把花往怀里拢了拢。
“谢谢你。”
然后转身走了,往夜市北边的方向。
【叮!有效算卦次数:1/3】
“一个半小时来一个客人,这齣摊效率搁哪个老板身上不得哭死。”
他把茶杯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正准备往椅背里缩。
余光扫到了夜市入口方向。
温故岑又出现了。
只是今天他没蹲在路灯下拍猫,他举著手机站在一个餛飩摊旁边,镜头对著锅里翻滚的蒸汽。
江枫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
来了就好。
第227章 她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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