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踩下剎车,双手稳稳扣住方向盘。
前方三十米外,一辆交警巡逻车斜停在应急车道,双闪灯交替闪烁。
两名交警站在护栏內侧约莫五米远的位置,一人举著扩音器,另一人前倾著身子伸长手臂,谁都没再往前跨半步。
护栏外侧的混凝土边缘上,立著一道人影。
他双手无力地垂落,隨时会栽进下方的江水中。
交警听到江枫的脚步声,迅速转身抬手拦截。
“退后!有紧急情况,非救援人员禁止靠近!”
江枫脚步未停,对著交警点了点头。
“我是上面派来的,不信的话可以找赵毅赵警官问问。”
交警互相对视一眼,侧身让出通道。
“耗了多久?”江枫低声询问。
“大概十分钟,喊话毫无反应”
江枫点点头,目光锁定前方那道身影。
是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头髮凌乱。
江枫向前迈步,在距离护栏三米处站定。
他一言未发,並未开口劝阻。
身躯半蹲,右手探入口袋夹出三枚铜钱,置於掌心摇动六次。
视线落在卦象上,他快速记忆爻位。
青年听到异常响动,微微偏过头。
那是一双完全空洞的眼睛,犹如烧尽的余灰,毫无生机。
“你干嘛?”
这也是那两名交警想问的。
江枫蹲在原地,记下最后一爻。
“主卦泽水困,变卦水泽节。”
“考研连败三次。你觉得没脸回家面对砸锅卖铁供你的父母。”
青年躯干猛烈震颤。
他半转过身子,湿滑的鞋底在边缘打滑,向外偏斜了一瞬,两名交警屏住呼吸前冲半步。
“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江枫指向地面的硬幣,“泽水困,水被困於洼地,无法外流。预示一人身陷井底,四周皆壁,举目只能看见巴掌大的天空。”
“变卦水泽节,代表节制与约束。並非你走不出,而是有人为你画地为牢,你坚信自己绝不能踏出界限半步。”
青年下唇不住地发抖。
“考研不是你的追求,是必须完成的指標。你父母把身家押在你身上,对亲友夸口自家儿子必上名校。”
“第一年差十二分,家里卖了唯一的牲口给你凑復读费。”
“第二年差八分,你父亲转包半个果园,逼著你做最后一搏。”
“第三年,你走进考场,手抖得连答题卡都填不平整。”
青年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狂风中横向飞洒。
“你说得对!全对!”
“我根本不是这块料!英语背不进,政治全靠死记,专业课翻了几遍脑袋里还是空空如也!”
“我妈偏说我是祖坟上长出的好苗,我爸说全村人等我爭光。”
“我考不上!我就是考不上啊!”
他屈膝半蹲,一手死死抓牢排水孔边缘,一手捂住脸庞。
“我没办法再面对他们,我怕他们觉得自己二十年的血汗全餵了狗。”
江枫立在三米外,任凭衣角翻飞。
“转过来。”
青年僵在原处。
“距离太远,扯嗓子说话伤神。”江枫补充一句。
青年胡乱抹掉水痕,呆滯地望向他。
“回答我一件事。”江枫竖起食指,“把手摊开。”
青年微怔,本能地鬆开栏杆,手心向上摊平。
江枫借著桥面灯光扫视。
“虎口处老茧发亮且厚实,绝非常年握笔所致。这是拿扳手、抓钳子磨出的痕跡。”
青年手指收缩了一下。
“髮际线与印堂交界处驛马骨向外隆起。这副骨相註定你定不下心静坐,脑子里对机械图纸和实物组装极为敏感。”
“你这辈子適合用手吃饭,跟铁器打交道才是你的归宿。”
青年嘴唇微张,满脸水渍,表情却出现转折。
“高二那年暑假,我学过汽修。”
“上手感觉如何?”
“我叔说我手感极佳,远超他店里所有学徒,劝我直接进店干活。”
“嘿,你叔心也是真大,后来呢?”
“我妈找上门把他痛骂一顿,说那是底层人干的下贱活,嫌丟人。”
江枫扯了一下嘴角,毫不留情地揭穿。
“你母亲规划了路径,你父亲设定了终点。他们爱的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张用来炫耀的通知书?”
青年浑身打颤。
“你用一条命去填这笔帐,他们受得起吗?今天你从这里落进江里,明天你父母看到新闻认领尸体,他们下半辈子怎么熬?”
“想用这种极端方式证明自己无路可走,这不是负责,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青年仰起脸,迎著风。
“可我该怎么回家见他们……”
“走回去告诉他们,不考了,去修车。”
江枫语调平稳篤定。
“你叔那家店还在营业吗?”
“去年刚刚扩大了门面。”
“回去拜师入行。靠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卖猪的钱、果园的钱,用你的这双手挣回来还清。三年后要是还觉得自己抬不起头,再回到这座桥,我亲自一脚踹你下去。”
青年目光死死锁定江枫。
几秒后,他伸出手抓住粗壮的横向栏杆,右腿跨过护栏翻回內侧。
膝盖重重砸在柏油桥面,他瘫软在地,双手掩面。
两名交警快速扑过去,將青年死死拽进安全区域。
为首的警员长出一口气,回头看向江枫,重重地点了下头。
江枫立在原地,看著抽搐痛哭的年轻人。
脑海中的迷雾豁然拨开。
他之前一直苦恼於如何强行布阵,將林小曼脑海中的记忆抽离。
这等同於从活人身上生挖一块血肉,稍有差池就会伤及命理本源。
但这青年的经歷將癥结完全揭开。
散气最难的一关,根本不需要江枫去动手剥离。
二十多岁的青年,被家人期望裹挟三年,在生死边缘徘徊才幡然醒悟。
而林小曼年仅六岁,却在废弃水塔里,头脑无比清醒地对江枫说出了“把天赋拿走”。
那个幼小的女孩,早就凭藉求生本能,做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主观割裂”。
当事人主动斩断了羈绊,散气局就不再是霸王硬上弓,而是顺水推舟。
阵法仅提供宣泄通道,她绝处逢生的意志,便是压制风水反噬的最强底牌。
......
二十分钟后,江枫的车停在断头路前。
下方是一条被杂草掩盖的碎石下坡路。
江枫推门下车,挎起单肩包,右手端平罗盘,顺路下行。
落凤谷两侧山脊低矮,西北风灌入谷中,沿著中心地带的浅溪顺水而下,直出东南。
这是一处没有任何聚气阻碍的完美散气场。
江枫屈膝蹲在溪流前,查看罗盘。
磁针剧烈跳动,並未发生常规偏转,而是在刻度盘上疯狂打转,摩擦出细微的金属嗡鸣。
江枫稳住右手,抬起视线。
不远处的溪水拐弯区域,半人高的荒草中隱隱透出灰白色的石块轮廓。
他大步蹚过灌木丛,来到近前。
八根直径半米的石柱映入眼帘。
五根倒塌,两根断裂,仅剩一根勉强倾斜站立。
方位清晰明了。四正四隅,分毫不差卡在奇门八卦的节点上。
有人在这片荒地布设过法阵。
江枫绕著残缺的阵眼走完一圈,罗盘磁针的转速濒临极限。
他在那根残存的石柱前单膝跪地,掌心抹去表面附著的青苔与泥垢。
刻痕极深,经受岁月风化后,依旧能辨认出其中六个大字。
休门、散气、归元。
第211章 休门、散气、归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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