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白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宽袍大袖兜满了山风,整个人鼓胀成一面上满弦的帆。
他右手食指指向江枫面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透出病態的蜡黄。
“老夫两千年道行,岂容你个黄口小儿在此大放厥词!”
江枫立在三步开外,双手插兜,脊背挺得笔直。
他没有退让,反而往前踱了半步。
“別急著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先给你讲个事儿。”
荀白的手指僵在半空。
江枫无视那根指头,视线直逼对方双眼。
“前阵子,西北有个代號深井的绝密基地。”
“里头存了一批先秦竹简,上头没有字,全是高密度信息流。”
江枫抽出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那玩意儿能把外来记忆,硬生生塞进活人脑子里。”
“碰过竹简的人,全都疯了,不是自残就是砸墙,嘴里还念叨著几千年前的怪话。”
“这破事儿在科学界有个专有名词。”
江枫的吐字清晰而沉稳。
“信息污染。”
荀白的手指放了下去。
他右手缩回大袖,五指在袖管深处用力收拢,將那一小撮灰黑残渣捏在掌心。
微弱的磁场波动从他掌心散开,引得空气泛起一层细密的嗡鸣。
江枫右耳根轻微发痒。
就这点底牌了。
同深井基地那批竹简全盛期的衝击力对照,这点磁场压制连个水花都算不上。
“你在上面当个宝,我在下头矿脉里可是跟原装货待了大半天。”
江枫拍了拍胸口锡箔袋的位置。
“你手里捏著的那撮灰,在这团正主面前,啥也不是。”
“捧著一小撮废渣当了两千年的传家宝,不嫌寒磣?”
荀白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咆哮,声音粗重又乾瘪。
“黄口竖子懂什么!”
他抬起左手在半空用力一划,大袖被风扯得呼呼作响。
“这是两千年前,老夫亲手从矿脉深处提炼的道基精华!是长生根本!”
“扯淡。”
江枫摇头。
“两千年前,真正的荀白死在地下矿脉,他把所有的不甘与执念,强行刻录在了那撮烧剩下的废土上。”
“死都不肯咽气。”
“非得给自己留个u盘备份。”
广场上再无杂音,互助会那帮人早退到墙根底下,缩著脖子看戏。
方士弟子们杵在太师椅后头,脸上的神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全都听明白了。
信息污染。
竹简把记忆塞进活人脑壳。
残渣把执念拷进活人脑壳。
一个路数。
“那一撮残渣里,装著真正荀白的全部记忆。”
江枫的音量盖过了风声。
“这两千年来,谁手欠碰了那块泥,脑子就会被高密度信息流强行格式化。”
“原主的人格被抹除,换上那个两千年前老方士的意志。”
“一代接一代,换汤不换药。”
“每个倒霉蛋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套上道袍,收一帮徒弟,接著打坐炼丹,强行给自己加戏,装成那个活了两千年的荀白。”
江枫停顿两秒。
“你根本不是什么长生仙人。”
“你只是一个被污染的龙套,往少里算,也得是第四十代宿主了。”
荀白眼眶里的血丝根根暴起。
他张开嘴,牙缝里挤出一连串含混的音节。
那不是普通话,全是发音靠后的先秦古音,音调拖得极长。
可刚蹦出三个音,他的气息便断了档。
下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味道全然变了。
一句地道粗鄙的西南土话,硬生生插在两段先秦古音中间,显得突兀又滑稽。
这声音让在场的方士们不寒而慄。
一句土话砸下来,整个方士阵营的信仰防线应声崩盘。
荀白自己也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嘴唇,全然没搞明白这句土话是怎么蹦出来的。
江枫冷眼看著这一切。
“听见没。”
“你自己的嘴,把底裤都给漏了。”
“先秦方士可不会飆西南土话,但四十年前被你夺舍的那个山民会。”
“他没死透。”
“肌肉记忆还留著呢。”
江枫逼近到太师椅前两米处。
“荀白。”
“或者我该叫你王二狗,李铁柱?”
“你连自己原本姓甚名谁都忘了个乾净。”
“受人跪拜了几十年,说到底,你就是个被废泥巴强制装机的人形读卡器。”
读卡器三个字落地,荀白的眼珠开始没有规律地乱转。
他的视线没了焦点,脑子里两套系统正在激烈互殴。
一套是存了两千年的古老执念,傲慢自大,视万物为草芥。
另一套,是四十年前那个进山採药的普通山民,被强行覆盖后残留的底层逻辑。
两个灵魂在同一个颅腔里拼命撕咬,爭夺著身体的控制权。
荀白双手抱头。
十根手指用力扣进头皮,抓出十道刺目的血痕。
他张大嘴巴,发出一声惨烈的嘶吼,两个不同的声线在同一条声带上激烈拉扯。
方士弟子们齐刷刷后撤到五米开外。
没人上前搀扶。
也没人喊师父。
所有人盯著那个跪在太师椅旁抱头打滚的老头,面色苍白。
几十年筑起的修仙迷梦,被这个浑身烂泥的外乡人,用三言两语砸了个稀巴烂。
【叮!有效算卦次数:3/3】
【叮!三卦任务完成!正在结算奖励!】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准时响起。
江枫立在废井广场的烂泥地里,听著这天籟之音,吐出一口长气。
三卦。
互助会,內訌崩盘。
科考队,执念消散。
方士派系,信仰塌房。
雾隱镇盘踞几十年的三足鼎立之局,到此便宣告终结。
第170章 终局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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