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和落和从传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南长鳩就坐在那里。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但管子没了，墙壁上只剩下那些断掉的接口，
    光从裂缝里涌进来，黄的，暖的。
    南长鳩坐在那把椅子上，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口敞开著。
    头髮花白了，
    他的脸瘦了。
    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嘴唇乾裂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没有荆棘，什么都没有。
    只有裂纹，密密麻麻的，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从手臂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脸。
    光从那些裂纹里涌出来，猩红色的，但已经很暗了。
    他的眼睛还是猩红色的。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像当初见面时那样亮了。
    现在那光是散的，光从破洞里漏出来，但已经照不远了。
    瑞安看著他，他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跟那个在宴会上端著香檳、穿著暗红色西装、笑著说我做点军火生意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瑞安把口袋里的手抽出来。走到南长鳩面前，没有坐，站在那里，低头看著他。
    “你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南长鳩抬起头，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那些裂纹上展开，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或者说，真是一场令人震惊的剧场演出。”
    南长鳩看著他。
    “瑞安先生。你是知道的。梦乐园永远只能出现在梦里。不管是运行的能量，还是人类的欲望，这都是梦乐园不可能永远存在下去的必然原因。能量是守恆的。”
    他看著瑞安，那双猩红色的眼睛在那张布满裂纹的脸上显得大得不正常。
    “我是爱著人们的。”
    “我可看不出来你有一点爱人的心。”
    “好吧。还是没骗过你。真是瑞安先生的作风啊。”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所作所为都在展示我的爱人。我从来没有爱过人。我认为人就是自私自利的。哪怕我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完成阿雪想要创造一个美好世界的幻想。我的出发点都是为了我自己。”
    他看著瑞安。
    “对了。问你一个事，瑞安先生。”
    “说。”
    “如果你给我一个评价的话，你会怎么评价我。”
    瑞安看著他，看了很久。
    “当代的罪人。”
    南长鳩那个笑容，没有得意，没有悲哀。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啊。我是一个罪人。”
    “未来的伟人。而且只有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有资格骂你是罪人。对待那些人，你万死难逃其咎。其他人都没有资格。”
    南长鳩看著他。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哈哈哈。”
    “你真怪呀，夸你是未来的伟人，你不高兴，你只是因为我夸了你而高兴，你真怪啊。”
    他笑够了。喘著气，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有几道裂缝，光从裂缝里挤进来。
    “瑞安先生。我从来不在乎我死后的名声，但是能让你认可一下我还是很荣幸的，
    瑞安先生，往东走，有个桃花县。桃花县里有片桃花林。桃花林的中心有一座坟。是我女……我妻子的。我想埋在那里，可以吗？”
    瑞安看著他。
    “可以。”
    南长鳩转过头，看著他。
    “谢谢瑞安先生。”
    他看著天花板。
    “下一世，我们可能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瑞安看著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南长鳩面前。
    “其实我们这一世也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至少现在，勉强算个朋友吧。”
    南长鳩看著那只手。白净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没有裂纹，没有血，没有任何被压垮过的痕跡。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握住瑞安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白的，一只全是裂纹。手指收紧了。
    “哈哈哈。”
    南长鳩感觉全身有了力气，看见了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著。风从远处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南长鳩仰著头，看著那片天。眯了一下眼睛。
    他咳完了。直起身，抹了一下嘴角。
    “走吧。往东。”
    三个人走在路上。一条土路，两边是野草，远处是山。太阳在东边，照著他们的脸。
    南长鳩走得很慢。
    “瑞安先生。”
    “嗯。”
    “你说，阿雪会怪我吗？”
    瑞安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爱你。”
    南长鳩没有说话。他看著前面那条路，看著那片正在变黄的野草，看著那座越来越近的山。
    “是啊。她爱我。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