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终端亮起的那一刻，王振国正在吃泡麵。
    边疆的夜，冷得能把人的骨头冻裂。他裹著军大衣，蹲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筷子挑起一筷子面，热气在寒风中瞬间散成白雾。
    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或者说，他已经很久没好好睡过一个觉了。
    结晶爆发的规律太难捉摸了。
    张启明博士那10%的预测准確率，已经是整个龙国边境最可靠的依仗。可10%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十次预警里，九次是假的。
    可那一次真的，就能救下无数人。
    所以他不敢鬆懈。
    哪怕九次是假的，他也要当成真的去部署。
    因为万一呢？
    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筷子停在嘴边。
    终端亮了。
    王振国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落和研究院·瑞安】向您发送了一条授权通知】
    【您已获得以下权限：访问“天之眼”结晶爆发预测地图】
    【预测范围：龙国全境边境线】
    【预测准確率：51%】
    【可併入军方网络，实时更新，祝平安】
    【——落和研究院·瑞安】
    泡麵从筷子上滑落，掉回碗里，溅起的汤汁烫到了他的手。
    但他没有感觉。
    他只是盯著那个数字。
    51%。
    51%？
    王振国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51%。
    他又揉了揉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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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看。
    还是51%。
    他放下泡麵碗，站起来，走到指挥部里。
    灯光刺眼，值班的士兵们正在忙碌。看到他进来，有人想站起来敬礼，被他抬手制止了。
    他走到自己的终端前，坐下。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那份地图，缓缓展开。
    密密麻麻。
    红。
    全是红色。
    每一处红色旁边，都標註著一行小字：
    【野狼沟，一小时內结晶爆发概率：93%】
    【12聚居地，14秒內结晶蔓延概率：91%】
    【xx地区，72小时內结晶爆发概率：67%】
    【xx哨所，6小时內结晶爆发概率：43%】
    王振国的目光凝固了。
    “14秒”。
    他没有任何犹豫。
    手指已经按下通讯键。
    “12聚居地驻防哨所，开屏障，12聚集地！”
    “是！！！”
    一秒钟。
    12聚居地的上空，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屏障轰然张开！
    那是军方的快速反应屏障，每一个前线站都有，当然也没有事实到每一个村落都有，这东西日常维护和消耗都很大。
    每一个驻防哨所都经过无数次训练。打开屏障，是他们的本能，是他们的命。
    屏障的光芒，像一只倒扣的碗，从聚居地中心向外急速扩散！
    与此同时结晶森林动了。
    无数的结晶，从地底疯狂涌出！
    它们朝四面八方蔓延！
    吞噬一切！
    覆盖一切！
    结晶化一切！
    然后它们看到了那个聚居地正在扩散的能量屏障。
    结晶扑过去。
    屏障扑过去。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六秒。
    屏障的边缘，与结晶的边缘——
    轰！！！
    撞上了。
    结晶在屏障外停住了。
    它疯狂地衝击著那层淡蓝色的光，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但它进不来。
    屏障里，那些被警报声惊醒的人们，穿著睡衣跑出房门，站在街上，看著外面那些狰狞的结晶。
    他们愣在那里。
    有人腿一软，坐在地上。
    有人抱著身边的人，浑身发抖。
    有人看著那些结晶，看著它们离自己只有几米远，却怎么都进不来，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就哭了。
    “妈......”一个小女孩拉著母亲的衣角，“那些是什么......”
    母亲蹲下来，抱住她，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没事。”她的声音在发抖，“没事，宝贝，没事......”
    她的眼睛，却死死盯著那些结晶。
    盯著那些差一点就夺走她女儿的东西。
    一个老人站在自家门口，穿著背心，脚上只套了一只拖鞋。
    他看著那些结晶，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
    看著自己那只光著的脚。
    忽然笑了。
    “操......”他喃喃，“老骨头命挺好啊，还能活著......真好......”
    指挥部里。
    王振国盯著屏幕。
    盯著那个“14秒”旁边的红色標记。
    此刻，那个標记已经变成了绿色。
    【12聚居地：安全】
    【屏障开启时间：第1秒】
    【结晶抵达时间：第7秒】
    【屏障抢在结晶前：1秒】
    王振国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秒钟。
    就差一秒钟。
    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出现到消失，只有十几秒的时间。
    张启明博士的预测系统，对这种瞬髮型爆发一点办法都没有
    因为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
    “来人！”
    副官立刻推门进来：“將军？”
    “调野狼沟的实时影像。”
    “是。”
    三秒后，全息投影亮起。
    野狼沟一切如常。
    矿工们刚下工，三三两两往家走。妇女们在门口择菜，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
    炊烟裊裊。
    岁月静好。
    王振国盯著那些画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拿起通讯器。
    “我是王振国。野狼沟聚居地，立刻启动三级疏散程序。所有人撤到三號安全区。现在。”
    “是！”
    命令下达。
    野狼沟。
    最后一批居民刚刚撤离到三號安全区，还没来得及坐下喘口气。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家，在边境生存的人，当然不可能有什么，
    哎我不走这种蠢到可怕的想法，或者说有这种想法人都死了。
    然后他愣住了。
    地面，开始震动。
    那种震动，他太熟悉了。
    结晶爆发。
    无数彩色的晶体，从村子正中央疯狂涌出！
    房屋被吞没。
    道路被吞没。
    那棵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被吞没。
    十一秒。
    整个野狼沟，变成了一座结晶的坟墓。
    十一秒。
    但所有人都活著。
    四十二分钟前，他们还在家里做饭、择菜、追打玩闹。
    四十二分钟后，他们站在安全区的山坡上，看著自己的家变成结晶。
    没有人哭，因为他们收拾了全部的家当，战士们让他们收拾的，而他们的家当其实几分钟就收拾完了，住在边境的人有几个是土生土长？
    他们只是看著。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口。
    “我们……还活著？”
    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死死抓住旁边人的胳膊。
    抓得很紧。
    像是在確认自己真的还活著。
    王振国站在指挥部里，看著传回的影像。
    看著他们死里逃生的表情。
    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攥紧。
    “下一个。”
    一条。
    两条。
    三条。
    十六条。
    十六条报告，十四条“无人员伤亡”。
    那两条，不是预测错了。
    是时间太短了。
    一条是3秒爆发。
    一条是1秒爆发。
    从出现到消失，1秒。
    什么都做不了。
    什么都来不及。
    但剩下的十四条，全都活了。
    王振国坐在那里，听著那些报告。
    一条一条。
    一遍一遍。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然后他低下头。
    看著自己这双守了边疆四十年的手。
    他忽然笑了又像是在哭。